有点当年看科幻世界的感觉
发信人: Isaiah (SKIASONARANHR), 信区: SF
标 题: 安琪的行星
发信站: 水木社区 (Wed Dec 7 09:27:57 2011), 站内
一
那天晚上，大勇走进宿舍时，垂头丧气，拖着脚步叹气进来。老大和老二对视一眼，老二得意地伸出手来，说：“给钱！”老大无可奈何地掏出五块钱，放在他手上。
“你们干什么？”大勇莫名其妙地问。
“打赌呗，”老二笑嘻嘻地说，“我说这回肯定又没戏，老大偏说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跟我赌，结果一看你的样子，就知道肯定又开不了口了。”
“唉！”大勇颓然倒在床上说，“我真不懂，女人是不是都那么虚荣！我和安琪这次气氛本来不错，正要切入主题的时候，夏华那小子突然来了，捧着一大把花里胡哨的什么花，安琪一看到那些花就眉开眼笑。这家伙嘴巴抹油，哄得安琪五迷三道，两个人在一起笑个不停，我都插不上嘴，只好回来了。”
“女人喜欢花，你就送她花嘛！”老大说，“投其所好就是了，你又不是没钱。”
“你们不知道，夏华送的那些不是一般的花，叫什么……都是洋文，我也说不上来，而且什么搭配也有讲究，有什么花语，什么历史人文的，我一个学计算机的，哪懂那么多？”
“是啊，咱们工科生，就是不懂那套酸不溜秋的破浪漫。”老大叹气说。
“这个未必，”老二说，“什么浪漫，都是虚的。你以为安琪真对那些诗歌历史感兴趣吗？关键是有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拿出来，让人能看到它，这就代表男人的诚意。”
“难道我没诚意？”大勇不服地说。
“有，当然有，”老二说，“只不过要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让女人看到，她才有安全感。女人就是这么感性。为什么女生喜欢花，因为花鲜艳美丽，代表心意，人人都看得见；为什么喜欢钻石，因为钻石比花更漂亮，而且更能持久，更代表诚意。你要能送安琪一套钻石首饰，夏华送多少花都没用。”
“废话，我哪买得起钻石首饰！”
“但你可以送给她一件比花更漂亮，比钻石更持久的东西，看这个！”老二把手头一个阅读器抛过来，大勇接住了。屏幕上显示是本市的晚报头版，但上面没有密密麻麻的新闻，只有一行极为醒目的大字——买颗星星送给她，下面一行小字：详见第二版。
“怎么样？”老二说，“买颗星星送给安琪，这够浪漫吧？比送花强一万倍了。”
大勇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来：“开什么玩笑，这事我早听说过，那叫什么……‘群星计划’吧，本来是早些年一个老科幻作家想出来的噱头。这几年闹全球经济危机，政府快要破产了，为了应急还真搞了一个，把天上的星星拿来卖，和骗钱差不多。就是有钱人也没几个去买的……再说，就算我想买，尼玛一颗星星几百万，谁买得起啊！”
“看第二版。”老二懒洋洋地说。
大勇点开第二版，里面有更详细的介绍。其中说，去年的“群星计划”由于宣传工作不够，导致社会各界有很多误解，所以以失败告终。今年吸取教训后，经各国联合批准，推出了全新版本的“星海计划”。下面是计划全文，文章首先从自然法和国际公法等角度，论证宇宙是全人类的共同财产，这个财产的数量是极为惊人的，且不说数千亿个外星系，仅在银河系内就有四千亿颗恒星，少说上万亿颗行星，这些都是大自然赐予人类的宝贵财富。
其次，从上百年来从来接收不到任何外星智慧文明广播的“大沉默”，可以推出生命存在条件的极为严苛，很可能不存在外星文明，就是有也极为稀少，所以大量的恒星和行星都是无主之物，等待人类去占领。目前全球金融危机愈演愈烈，各国政府决定联合发行一种债券，以恒星和行星为抵押，任何人都可以买下债券，让天上的星星变成自己的财产。当然了，以人类目前的宇航能力，还不足以到达那些遥远的星系，但这些星星一旦变成私有财产，就受法律的保护，可以一代代传下去，将来总可以传到有能力进行星际旅行的那天，这是极为划算的投资。同时，在二十年之后，政府也会进行赎买，如果到时不想要了，政府可以原价买回来，在经济上也是有保障的……
大勇一边看一边不屑地想：这些都是经不起推敲的废话，而且自相矛盾，如果说那些星星属于全人类，那么全体人类公民本来就有份，各国政府凭什么拿来卖？如果说投资，等到有能力进行星际远征了，世界政治经济格局不知道发生多少变化，一纸空文有用么？就算二十年后政府会原价赎买，但今天的一块钱，二十年后可能只值一毛钱甚至一分钱，还是90%以上的钱都打了水漂。骗局，拙劣的骗局。
大勇这样想着，漫不经心地点下去，直到他看到价目表——
“我靠！”大勇惊呼了出来，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一颗恒星……一千块？一颗行星……一百块？一颗小行星五块？这……这简直是白菜价啊！”
“废话，”老二说，“要还像群星计划中那么贵得离谱，我让你看啥？”
介绍上说，银河系中有几千亿颗恒星。经过最近几十年的天文学大发展，利用射电望远镜、太空望远镜以及超级计算机的计算能力，人类也只探测了其中不到十分之一的部分，但也有足足两百亿颗，并利用最新的微引力测量法发现了其中的70%，也就是一百四十亿颗恒星有行星，并且平均每颗恒星有7颗以上的行星，那么总共发现的行星数量大约是一千亿颗。就是分到每个人头上，都有十颗八颗。这样算来，自然无需高价，即使单算行星，假如一颗行星卖一百块的话，至少可以卖到十万亿元！只要能卖到其中十分之一，应付目前的金融危机，也是绰绰有余了。
当然，不至于每颗行星都那么便宜。那些离地球近的，或者著名恒星的行星，就要贵得多。比如四光年外最近恒星的行星，售价大概是500万元一颗。8光年外的恒星的行星，是125万元，16光年外，是30万元，32光年外，是7.5万元……距离每增加一倍，价格降低到四分之一，因为所对应天球的球面面积变为原来的四倍，蕴含的星体平均数量也增到四倍，当然降价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到五百光年外，底价就变为不动，为100元。
这种定价自然也对应于人的心理感觉，四光年似乎触手可及，较容易跨越（甚至可以说这个时代的宇宙飞船已经能够跨越，只不过要花上万年时间）。几十光年或几百光年就感觉远多了。当然事实上，如果能在人的有生之年到达四光年之外，那么至少意味着近乎光速的飞船，那么到达几十几百光年外的行星系也就不成问题，不过这些还言之尚早。
只需要一百块钱，大勇心动了。想想吧，一百块，在这首都还买不起一寸地皮，但在几百光年外，整整一颗行星都是你的，或许是气势磅礴的气态行星，带着项链一样美丽的光环和许多卫星，或许是和地球一样的类地行星，上面有无尽的大陆和海洋，森林和草原……
“怎么样，要不要买一颗？好像安琪生日快到了吧？买一颗送给她当礼物，不是正合适吗？”老二问。
“搞笑！”大勇撇了撇嘴，把阅读器还给老二，“要买你自己买，我才不花那冤枉钱呢，一百块，够吃好几顿烤肉的了。”
二
但第二天，大勇去图书馆把那本几十年前的科幻小说找出来翻了翻，大意是说一个男生买了一颗星星送给自己倾慕的女生，二人从此定情，后来却遭逢不幸，劳燕双飞。再后来又阴差阳错，两个人在那颗恒星的星系里重逢了，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大勇看着不禁怦然心动，忍不住就把自己想象成了男主角。
大勇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揣着钱，按照报上的地址，跑去了星海计划销售中心。这里其实就是去年的群星计划中心，是市区边上一栋不很起眼的白色建筑。为了怕人们找不到，地址写的非常详细，但大勇一出地铁，就知道是哪里了。因为身边的人潮几乎都向那里涌去。
这里当初可是门可罗雀，但自从星海计划在报纸上大做广告，宣布降价大甩卖后，如今已经是人山人海，感兴趣的买主蜂拥而至。大勇估计，大部分人都抱着这样的念头：几百块钱，反正就是玩玩，就算打了水漂也无所谓，如果有万一的机会，将来真能靠这玩意得到一颗行星或恒星，那何止是一本万利，简直是从天山掉下金山了。
销售大厅里摆放着各式行星的演示模型，如同一个科技馆。门口还在兜售那本当年的老科幻小说。作者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编的故事会变成几十年后的政府的救命良方。
大勇在门口拿了份宣传材料扫了几眼，上面解答了不少常见的疑惑。比如很多人都怀疑怎么可能成千上万光年外的星星，有多少个行星以及行星一些基本参数都能查清楚。上面就说了如何通过“天眼”巨型太空望远镜得到精确数据，又如何运用最新的微引力及光谱分析法进行推算，又用了最新的量子计算机进行海量运算，预计准确率达到90%等等。
更令大勇心动的是，上面说每颗行星或恒星买下来后，除部分已经命名者之外，其他都可以由所有者自由命名，并被记录在案。这虽然也是虚的权利，但又比所有权实在一点。至少在人类社会中，将来在几百年后到了那颗行星，也会用他起的名字称呼它……
他正在翻看资料，一个头上戴着星星标志的售星小姐走到他身边，跟他打招呼：“嗨，帅哥！想买点什么？”口吻和卖小吃饮料的差不多，很难让人相信她竟是在卖星星。
“那个……我想买颗行星。”大勇嗫嚅说。说出来又有些后悔，不管怎么说，这听起来还是挺傻的。
“没问题，”售星小姐却热情地接过话头，“您要买什么样的行星？我们有岩石行星、气态巨星、冰巨星，冰矮行星，总共四个大类十八个小类，各有各的特色，不知道哪一款比较适合您呢？”
“这么复杂？其实我……我也不清楚，反正随便找一个吧。”
“能不能问问您买行星是做什么用的呢？”
“那个……是送人的，生日礼物。”
“送什么人？”大勇不由脸红了。销售的姑娘眼珠一转，立即笑着说，“我明白了，是送给女朋友的对不对？这在年轻人里现在很流行呢，太浪漫了，你女朋友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不过，送女朋友的，可就有讲究了！”
“这还有什么讲究？”
“至少所在的恒星要看得见吧？您想，当您和您的女朋友指着星空，凝望你们共同的星星的时候，如果根本看不到，那多没劲啊！”
“这倒是。”大勇赞同地点点头。买一颗几千光年外所属恒星都根本看不到的行星有何意义？
“还有，行星也是有象征意义的呀！”姑娘老成地说，“这象徵着你们的将来对不对？那就不能太接近恒星，要不然您想想，一片大沙漠，温度有好几百度，头顶太阳占了半个天空，一点水分滋润都没有，多可怕呀！当然也不能太远，那些遥远的冰行星也不能考虑了，难道你愿意你们的感情永远冰封吗？还有，那些巨行星虽然大气，但是表面充满了风暴，没有固态的表面，表示你们的感情不稳定，瞬息万变……”
“有这些说法？”大勇狐疑地问，“这是不是有点牵强附会？”
“话是这么说，但您既然花钱了，肯定也想要一个好的意头对不对？要不然您乐意，人家女孩子也不一定乐意啊。这就跟买花似的，看上去差不多，其实讲究可多了。”
“这倒也是。”大勇点点头。
“所以呢，为您考虑，应该买一个和地球类似的行星，最好在宜居带。”
“什么叫宜居带？”
“简单说，就是离恒星不远也不近，有液态水的存在，最适宜滋养生命。这也是你们爱情的精神家园，将来可以代代相传的。这样的行星，才适合你们。”
“适宜滋养生命？那上面如果本来有生命呢？”
“全部归您所有，是您的合法财产。就是国家要的话也得从您的手上买。”
“那……如果有智慧生命呢？”
“这倒是个问题……”售星小姐说，“如果有智慧生命，那当然就不是人类的财产了，否则相当于奴役人，不符合普世价值嘛！不过问这种问题的买家很多，我跟您说个内部消息，上头很快会出台一个政策，如果发现智慧生命，那么物主可以选择
1. 由政府以原价的一百倍进行赎买；2. 该行星的所有者在未来与该行星的贸易中享有一些优先权，或者获得若干提成。不过这种可能性本身是很低的，如果外星人普遍存在，哪里还轮得到咱们买别的星球呢？人家早就来占领咱们了。”
“这么说……那就来一个吧！”大勇下定决心说，“多少钱？”
“按您的要求，宜居行星，所在恒星又能看到，我帮你查下……”姑娘在电脑前操作着，“出来了，平均也就十万块钱上下吧，最便宜的才三万二。”
“多……多少钱？”
“三万二啊。”
“你们不是说一百块一个吗？”
“那只是底价，包括整个银河系的已探明行星！”姑娘澄清说，“您要的是可见恒星的行星，那就是地球周围那些，又要宜居的，自然不能是这个价。比如如果您要北极星的行星，那价位现在已经超过了一千万，但是物有所值：北极星历来是帝王的象征，在天上不动，众星都围绕着它，送给女朋友，象徵着爱情至上，永远不变呀！”
“这种我肯定买不起，”大勇摆摆手，“还是说个便宜点的吧。”
售星小姐又说了几个档次的行星，大勇一听价格连连摆手。她也判断出了这位买主的消费层次，于是说：“这样吧，我推荐给您一颗好了。这里有一颗大约七百光年外的恒星，据判断有一颗宜居行星，是它的第……我看下……第二颗行星，您看，就是这颗恒星：DX6470。应该比较适合您。”她在面前的光屏上点击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星空的影像。姑娘不断放大，终于指着其中一颗不起眼的小星星说。
“这颗恒星用肉眼看得见么？”
“这颗星是一般的矮星，又在七百光年外，肉眼肯定看不到。”姑娘说。
“那我不要，还是换一颗看得见的星星吧，要不，不要宜居行星也成。”
“即使不要宜居的，肉眼能看见的恒星，其任何一颗行星的价格也在一万块以上，……”姑娘看了看大勇的脸色，又说，“这颗恒星虽然用肉眼看不到，但好处是周围有六颗明显可见的亮星。”她在星图上指了指：“您可以看到，这颗恒星正处于六颗星的正中央，像不像是一朵花的中心呢？非常好认，用中小型的望远镜就可以看到它，还是很浪漫的呀。而且我们正在促销，宜居行星千元大甩卖，您诚心要的话，我给您打个九五折。”
最后，大勇还是买下了那颗宜居行星，花了九百五十块。他得到了一本装帧华美的产权证，上面有那颗行星的编号、大小、轨道等参数（估计值）以及相关恒星的资料，上面还特别注明：DX6470-2（即DX6470恒星的第二颗行星）被买主命名为“安琪之星”，高高兴兴回来了。结果在宿舍里一说，老二当头给他一盆冷水：星海计划中的星星也可以在网上购买，按照网购的价位，类似那颗行星的档次，虽然比一百块的底价稍贵，但基本也就三四百块钱，也就是说：他被宰了。
大勇气得要去退货，被老二拦住了：“算了，人家千方百计卖给你，显然有提成的，怎么可能说退就退？你看，这里写得很清楚，退货条件是，产品有明显瑕疵，比如说那颗恒星突然变超新星了是可以退的，行星被其他行星撞碎也是可以退的，或者将来发现重要参数和估算值有重大差异——比如不位于宜居带——也是可以退的，但不能随便退。”
“是啊，”老大插口说，“这星星看起来还凑合，就这颗吧。今天我还听说夏华跟人吹，说他就快要得手，你得加紧啦！”
三
几天后，安琪的生日到了，在饭店包间里办了一个生日晚会，大勇和安琪是中学同学，获邀参加。那颗“安琪之星”，自然就是生日礼物。他去礼品店里让人将那张证书装在一个精致的礼品盒里，晚上按时送到饭店来，准备到时候给安琪一个惊喜：他已经想到了那时的情形：大家正在吃东西聊天，忽然有人敲包间的门，打开门，是一个送货员：“请问有一位安琪小姐吗？这是送给安琪小姐的生日礼物，有位不愿留下姓名的先生祝您生日快乐！”
“这是什么啊？”大家会围着盒子，好奇地问，也许会有人说，“呀，不会是炸弹吧？”大家吓得立刻退避三舍，这时候他大勇就可以“勇敢”地上前说：“没事，让我来看！”“大勇，你小心点！”安琪会关心地说。然后他会故作胆战心惊地打开盒子，拿出那张证书：“奇怪，这是什么呢？”他会挠着头说，递给安琪。
然后安琪就会打开证书，看到“系外行星产权证”几个金色的大字，先是呆住，然后或者惊喜地大叫一声，或者开心地把证书贴在自己胸口，甚至会流下眼泪……“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安琪会有些哽咽地说，“我太开心了，一颗行星耶！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送我这个，不过，是谁送的呢？”
然后，她的一个闺蜜会适时在证书底下发现一张卡片，打开来读：“安琪：祝你生日快乐，永远年轻和美丽!一直默默在你身边的——大勇？”所有人都会把目光向他投来，他会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说：“安琪，生日快乐！希望你喜欢我的礼物。”然后呢？安琪会激动地扑进他怀里，还是娇羞地低头不语？无论哪种，那时的她一定都美极了……
大勇想得出神，自己傻笑了起来。
晚上天还没黑，大勇就打扮得整整齐齐出发了，不料在饭店门口撞见夏华，手上拎着一个精美的盒子，比大勇要送的还要大上几分，两人不尴不尬地打了个招呼，相互打量，各怀机心。
“大勇啊，我不知道你也来呢，”夏华打了个哈哈说，“怎么没听安琪提过？”口气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男主人。
大勇淡然一笑：“安琪和我是老同学了，我们过生日都是相互请的。我记得去年你还不认识安琪，这是你第一次参加她生日聚会吧？”
夏华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啊，去年还不认识，哪想得到今年会和她……呵呵。对了，你买了啥礼物？”他看到大勇手上没拎什么东西，好奇地打量着他身上，大概以为他藏在哪里。
“没买啥……”大勇轻描淡写地说，“反正我和安琪是老同学了，不在乎这个……你买的是什么？”
“就是个水晶投影球，”夏华坦言说，“你知道，现在流行这个，安琪特喜欢。”
哈，投影球！大勇心底冷笑一声，也就百八十块的小东西吧，能跟我的礼物比么？夏华啊夏华，这回你注定落下风了。
进了饭店包间，虽然他们来得早，可人已经到了很多了。安琪迎上来，二人都是眼前一亮，眼前的安琪不是平素的学生装束，而是穿上了又典雅又诱惑的黑色晚装，亭亭玉立，清秀脱俗。一对美丽的眼睛含笑看着他们，大勇暗暗发誓，这辈子非安琪不娶。
“大勇，夏华，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安琪热情地说，“来，这边坐！”
大勇刚要说话，夏华却抢先一步：“安琪，送给你的。”将礼盒捧到安琪面前。
“哇，这么大！”安琪好奇地说，“里面是什么呢？”
“打开来看看吧！”夏华说，在场的朋友也七嘴八舌地说，“对对，打开来。”
安琪笑了笑，拆开了礼品盒，里面果然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玻璃球，晶莹剔透，别致的是，并不是用托盘托着，而是靠磁场约束悬浮在一个银色的基座上。
“好漂亮！”安琪赞叹说，“这是投影球吧？里面是什么？”
“这得卖个关子。”夏华笑嘻嘻地说，“你按一下下面基座上的那个开关。”
安琪刚要按下开关，夏华又阻止她说：“等一下。还是关灯看有气氛，大勇，你去把灯关了。”大勇被他大咧咧地差使，心头一阵恼怒，又不好发作，瞪了夏华一眼，还是去墙边关了灯。
房间顿时沉浸在黑暗中，只有基座发出了淡淡的夜光，众人赞叹不已。夏华说：“安琪，现在可以按开关了。”
安琪按下了开关，从水晶球的中间，发出了灿烂的光，众人都好奇地凑了上去，大勇自然更想搞清楚夏华肚子里卖什么药，贴到最前面——
他看到了一团白色的光晕。
在水晶球的中间，那团白色如同一朵发光的云彩，但从侧面看去，它的主体呈薄盘形，有着复杂精密的漩涡状结构，并且颜色上也有细微差异。中心的椭球体饱满而明亮，呈橙黄色，从两端伸出两条巨大的旋臂，相互缠绕着，形成涡流状，微微有些发蓝，隐约可见丝线相连的云气状。这个银色光盘又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立体光晕中，其中有许多萤火虫一样的小光点，仔细看去都是更细微光点的聚合体……它缓慢但可见地旋转着，虽然影像不大，但是却浩瀚磅礴，气象万千，每个细节都显得无与伦比的真实。
任何一个稍有知识的人都看得出，这是一个星系。
“这是我订做的，一个漩涡星系的三维立体模型。”夏华说，“这个星系和银河系相当相似，由三千亿颗恒星组成，还可以放大看它的细部。”
“好漂亮啊！”安琪由衷地说，“它叫什么名字？”
“安琪星系。”
“什么？”
“安琪星系，”夏华认真地重复说，“安琪，这个星系以你的名字命名，这不是一幅虚构的图像，而是70亿光年外真实存在的星系，我特意买来送给你的。现在，它是你的了。”
安琪怔住了，有人打开了灯，夏华从盒子底取出一本比大勇的证书还要大一倍的精美证书来，递给安琪：“这是这个星系的产权证，看，上面是你的名字。”
安琪愣了半晌，怔怔地似乎要下泪，然后大步走到夏华身边，在他面颊上狠狠地亲了一下。众人都欢呼起来。只有大勇觉得天旋地转，软瘫在了椅子上。
“谢谢你，夏华！”他隐约听到安琪说，声音好像在千万光年外，“我真不敢相信！一个星系！今天晚上我收到过三颗行星和一颗恒星了，但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送我一个星系！”
四
就这样，在夏华的强悍攻势下，大勇惨败了，甚至没有勇气把自己寒酸的礼物拿出来。他知道自己精心的安排只会让夏华耻笑，于是悄悄打了个电话，让礼品店不要送过来了。跟安琪只好说自己没来得及买礼物，好在安琪也不在意。
大勇后来才想明白，自己太高估了这份礼物的独特性，虽然星海计划刚推出不久，但在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是异常火爆，高峰时一天全球就卖出去一百多万颗行星！买个星星玩成为流行的时尚，自己能想到送行星这个主意，别人自然也会想到。
但是送星系这个疯狂的点子还是秒杀了他和其他几个倒霉蛋。其实仔细想想，这也不很出奇，宇宙中有上千亿个星系，不比银河系中的星星少多少，取之不尽，因此也贵不到哪去。既然几百光年外的星星可以卖，几亿光年外的星系又为什么不能卖？一个70亿光年外的星系，论市价也就值万把块钱，只不过比他那颗行星贵十几倍，和星系本身的宏大完全不成比例。如果大勇早知道星系也可以买，说不定也会花血本买一个。
当然，大勇不知道也不能怪他。星系是在一些发达国家刚开始销售的，国内还没有这样的业务，夏华透露说，他也是托国外的亲戚买的。
但是没几个月以后，星系的买卖被多国联合集团一起否决了。反对的理由是很充分的：和行星以及一般的行星系统不同，一个几千亿颗恒星组成的大星系，很可能会有多个智慧文明存在，其中很多都会比人类文明发达。包含高等智慧文明的星系怎能让地球人买卖？不要说在道德上无法接受，听起来也非常滑稽，长此以往有损星海计划的严肃性。各国联合声明，不会承认某些国家单方面销售河外星系的行为，而无法得到国际公认的买卖是无效的。夏华的星系所有证正式成了一张废纸，当然本来也是一纸空文。
不过，经过协调，命名还是保留了下来，“安琪星系”成为那个70亿光年外的星系在人类文献中的正规名称之一：当然，科学研究上仍然用严谨的数字加字母的命名方式，不会用“安琪”这样的俗名，而社会生活中也不可能提到这么一个遥远不相干的外星系，它仍然是上千亿人类根本看不到摸不着的星系中的一个，和不存在没什么区别。最显著的影响不过是有人匿名在网络百科上建了一个条目“安琪星系”，以介绍星系为名，花了60%的篇幅大讲特讲命名由来，也就是夏华追安琪的事，一看就知道是夏华自己搞的。
但即使没有安琪星系的存在，大勇的那颗小小行星也没有出头之日。安琪另外还收到过好几颗恒星和行星，个别行星的所属恒星甚至是可以看到的！大勇那颗躲在银河深处的行星，根本一文不值。就算当时拿出来，安琪也不会有什么深刻印象。
但夏华的星系虽然让安琪一时动容。也没有真正赢得安琪的芳心。安琪和夏华若即若离地相处了几个月，最后还是分道扬镳。大勇听到夏华跟人抱怨，说安琪外热内冷，没啥意思，后来他去追另一个女孩，又偷偷把“安琪星系”那个网页给删了。
那颗行星，大勇终究没有送给安琪，而是把证书压在了床下的箱子底。很快，除了大勇自己之外，知道这事的不多几个人，如老大老二他们也都忘得一干二净。
不知不觉中，两年过去了。
毕业季节来临了。四年的学园生涯接近结束，又一批年轻人即将走向社会，又是憧憬，又是不安，如同即将离开地球温暖怀抱，航向宇宙星海的飞船。
大勇已经定了出国深造，要去国外一所有名的学院，旁人看来可谓春风得意，但心里却空荡荡的没有着落。临近毕业，他穿梭在各种毕业聚会上，他送别人的，别人送他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或是抱头痛哭交错在一起。但他很少碰到安琪，他们本来不是一个系的。自从那次悲剧的生日晚会后，大勇心灰意冷之下，也放弃了追求安琪，碰到她的机会少而又少。他只听说，她签了去外地的一个工作。也许他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今晚的中学校友聚会，是他最后的机会。
聚会在学校的多功能活动中心顶层，老同学相见，分外唏嘘。很多都是好几年不见了。一问之下，大家都有了男女朋友，有几个甚至都结婚了。只有大勇还光棍着。知道大勇喜欢安琪的老友不在少数，有人旁敲侧击，问他是不是因为安琪才一直不找女朋友，大勇淡淡一笑，内心五味杂陈。
安琪来了，依然如一朵彩云般翩然而至，和所有人笑着打招呼，亲切地聊着中学往事，又和几个闺蜜在一起说体己话，不时豪爽地干杯。大勇没和她说上几句话，只有坐在桌子的一个角落里，自斟自饮，忽然觉得自己很傻，安琪虽然盈盈坐在自己面前，但又像在另一个星系一样遥远。
饭吃完了，一帮同学又去楼下唱歌跳舞打游戏，安琪多喝了两杯，觉得胃里不舒服，让其他人先走，去了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还有些摇摇晃晃。一抬头，看到大勇也刚从另一边出来。
“你没事吧？”大勇关切地看着她，“唉，不能喝就别喝那么多嘛。”
“我没事。”安琪说，勉强笑了笑，“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说着又有些头晕。
“不如去天台吹吹风吧，会舒服一点。”大勇说。
“好是好，可是他们还在等我们呢。”安琪犹疑。
“没事，那帮人肯定先去玩了，”大勇说，生怕安琪不去，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我……有些事还想跟你说。”
安琪轻声说：“那好啊。”
他们到了天台上。夜已经深了，繁星满天。天台很大，夜色朦胧中有几对情侣正在缠绵，大勇带着安琪来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那里正好有两张躺椅，安琪坐了下来，只觉得夜凉如水，浸润着她的每一寸肌肤，顿时便舒服了许多。
五
大勇靠在另一张躺椅上，二人一时无话。好不容易大勇打破沉默：“听说你要去江州了？”
“是啊。”
“怎么想到去那边？离家和大学都很远吧？”
安琪不语，正当大勇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却开口了：“没什么，有些不开心的事想忘掉，想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大勇说这些，一阵再也隐藏不住的忧伤袭上心头。
大勇没有问是什么事，“对了，有件东西一直想送给你。”他下了决心似的，从包里拿出一副眼镜，递给安琪：“是这个。”
“这是什么？”安琪接过来好奇地端详着，“啊，好像是三维成像眼镜？”她知道这是一种游戏装备，可以进行视觉的虚拟实在模拟。
“嗯，这是送给你的。”
“我？可我不打游戏的。”
“我知道，”大勇说，“这不是游戏。你还记得两年前你的生日晚会么？”
“两年前……”安琪认真想着，“啊我想起来了，就是夏华送我一个星系那次嘛，我当然记得。”
“那次，我什么也没送你。”
“是么？”安琪歪着头想了想，“想不起来了，其实没关系啊。”
“不，我其实准备了一份礼物，只是拿不出手。今天，我可以送给你了，就是这个。”
“不用了吧，都过了那么久了……”安琪说，但看着大勇认真的眼神，“……好吧，谢谢了。这里面是什么呢？”
“你戴上它就知道了。”
安琪戴上眼镜，但周围依然如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改变。“什么也没有嘛。”她疑惑地说。
“你看到没有，今天的星星很美。”大勇却岔开话题。
安琪躺在椅子上，略一抬头便望见夜空：“是啊，你看，银河！”她惊喜地说。
灿烂的银河横亘天上，从地平线上升起，又落向另一边，如同宇宙发光的拱门。亿万星辰在银河中游曳着，一道流星划过天际。两人出神地望着星空，一时谁也没说话。
“安琪。”
“嗯？”
“我记得有很多人送给你星星吧。”
“前两年的事了，那时候不是正流行这个么，现在都过时了。”
“那你能找到他们送给你的星星么？”
“这个……”安琪想了想说，“好几颗恒星都是看不到的，包括夏华送给我的那个星系，70亿光年呢。不过我记得有两颗行星所在的恒星是能看到的，虽然比较暗，不好找，好像是在……是在……”她犹豫地指了几个方向，最后摇了摇头，“实在想不起来了，你问这干嘛？”
“你知道他们送你的那些行星或者恒星都是什么样子的么？”大勇不回答，反而继续问道。
“我怎么知道？”安琪摊了摊手，“就算能看到恒星，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更不用说行星了，各种参数上又差别很大……不过反正都是圆的发亮的呗。”
大勇点点头，指着南方的一片天穹说：“安琪，你看那里。”
安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是较远离银道面的区域，只有寥寥几颗星星。安琪好奇地看了一会儿说：“那里有什么？”
“你看，”大勇说，“看到那颗最亮的星星没有，对，就是那颗，它下面有几颗小星星，你看到没，那边一颗，旁边还有两颗，再下面还有……一共六颗，排成一个相当整齐的六边形，像是一朵六瓣的鲜花。”
“看到了……”安琪说，“这么说也确实有点像……那个是什么星座来着？不过也没什么出奇的……你要我看的就是这个？”
“对，你想象它们每两个成一对，中间连线，这三条线彼此相交，中间会有一个很小的三角区域，你仔细看，那里面有什么？”
安琪认真地盯着看了半天，摇头说：“什么也没有啊，看得眼睛都酸了！你究竟搞什么名堂？”
大勇没有说话，却站起身来，嗫嚅着想说什么，好像有些紧张。安琪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却冷不丁将她一把从躺椅上抱起来。
“喂，你干什么！”安琪羞怒交加，胡乱挣扎，但大勇的胳膊像铁箍一样，无论如何挣扎不开。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大勇已经抱着她向前疾奔，没几步就到了天台边上，从七层楼高的天台上一跃而下！
安琪吓得闭上眼睛，惊声尖叫，但却没有下坠的失重感，反而觉得有些吃重，她随即发现了异样，他们并没有向下坠落，反而迎风飞起，越飞越高，向着夜空飞去。
安琪明白了过来：“这是虚拟效果？那眼镜，不，连那张躺椅都是……”那一定是一张虚拟实在椅，通过力场作用，可以模拟出逼真的身体触觉、平衡感和重力感。
大勇放下了她，但她仍然在上升着：“对不起，安琪，跟你开个玩笑。我们现在仍然好好地在椅子上。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只要摘掉眼镜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不过，先看看我送给你的东西好不好？”他带着几分乞求说。
安琪惊魂初定，瞪了大勇一眼：“好，这笔账以后再跟你算，先看看你搞什么花样。”
他们越飞越高，飞过校园和城市，越过云层，飞向太空。
很快，脚下的大地开始出现了弧线的边界，地球显现出来，他们已经到了相当于几百公里的高空。一座太空站从远处掠过。安琪本能地感到呼吸不过来，大口喘着气。
“没事的，你还在老地方坐着呢。”大勇回过头来，笑着对她说，“你看，是不是呼吸得好好的？”
“哼！我又不是没看过三维电影，有什么不知道的？”
大地已经缩为一个球形，越来越小。太阳从大地背后露出头来，依然光辉灿烂，但并不感到灼伤眼睛，显然图像考虑到人体安全因素。银河和熟悉的星座再次出现了，比在地球上看到的更加清晰，安琪看到银河变成了环状，萦绕在整个辽阔的空间中。
“准备好了么？”大勇说，“我们要正式出发了。”拉住了她的手。
安琪感受得到大勇掌心的体温，好像真的被他拉着一样，如果在往常，不管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她都会把对方一把甩开，但是今天，悬浮在这黑暗的虚空中，虽然明知只是虚拟实在，她忽然有些发虚，觉得身边有个人可以依靠也是一件挺好的事……
她没有甩开大勇的大手，任凭他拉紧了自己。
“一、二、三，”大勇说，“出发！”
随着强烈的加速感，他们快捷无伦地掠过几颗行星，安琪什么都看不清楚，它们就已经退到了自己身后，她向后望去，一刹间地球已经消失了。太阳也几乎变成了一个点。而眼前的星空开始慢慢移动，一颗颗恒星在她头顶和身边掠过。他们的速度一定已经远远超过了光速，认真说来这并不符合科学原理，如果真的达到了光速，他们必然会感到许多特殊效应，如前方星光移到紫外线波段，显出奇异的光彩，又如时间流逝完全停滞，但这里并没有体现出来，只是像高速公路上赛车一样掠过周围的风景，近处的移动得快些，远处移动得慢些，不过倒是更加符合人的朴素直觉。
安琪望向正前方，看到他们前进的方向，正是那六颗恒星组成的六边形的中心，看上去一无所有的黑暗地带，但在那里，一颗明亮的星星刚刚显现出来。
六
很快，那颗星星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成为星空中最亮的一颗。
没过多久，他们就进入了那个星系。七百光年的距离被顷刻跨越，那颗他们本来看不见的遥远恒星，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金色圆盘。
他们的速度变慢下来，掠过一颗很小的冰行星，然后是几个带着光环的巨大的气体行星，看上去和太阳系也不无相似，不久后安琪又看到，一颗蓝紫色的小小星球出现在他们面前，如同夜空中的宝石。
“那颗行星看上去很特别，好像……有生命？”安琪好奇地问。
“这是DX6470-2，”大勇说，“安琪，这就是两年前我打算送给你的礼物。”
“它真美……”安琪由衷地说。
“这只是一颗普通的行星，但位于宜居带，距离恒星的距离和地球类似，大约1.2个天文单位，所以孕育了生命……它不比其他人送给你的行星更奇妙，但是我和其他人不同的是，我会带你来到这里，让你亲眼看到这颗行星。”
他们飞临到行星的近地轨道上，安琪看到，这是一颗非常奇特的行星，行星上笼罩着淡淡的光晕，显然有着大气层。整个行星，沿着南北方向，明显分为五层，两极地带是白色的冰雪，从温带到亚热带，主体上是一片紫色，间或带着绿色和棕色的条纹，而在赤道附近，则是一条宽大的闪光的蓝色缎带。
“那是……”安琪盯着看了一会儿，惊喜地说，“天，是海洋！”
“是的，”大勇说，声音宛如梦幻，“这是这个行星的唯一海洋，赤道海，平均向南北各延伸三千公里，南北是两个大陆，南大陆和北大陆。这两片大陆本来是连在一起的，在一亿年前就被赤道海分开，生命分开来进化，它们既有相同的根源又有很多奇妙的差异……你要去看哪里？”
安琪随便指了指北大陆一片紫色茂密的地方：“就在那里吧。”
他们向着地迅速表降下去，呼啸的风声响起，告诉他们已经进入大气层。然后，穿过一片低低的白云，他们降落在一个小山丘上，脚下密密麻麻长着浅紫色的小草。安琪向周围看去，云彩漂浮在蓝天上，红色的太阳悬在天边，不知是刚刚升起还是刚刚落下，看上去比地球上的太阳小一些。一颗奇形怪状的卫星悬在天的另一边。远处的地平线有些弧形，显示出这个星球也比地球略小。她试着蹦了一下，跳得比地球上高得多。大勇告诉她，这里的重力大约是地球的一半。
她蹲下来，打量着地下那些紫色的小草，仔细看去，她才发现那些不是草，而是一种见所未见的半管状结构。在阳光照耀下，它们逐渐舒展开来，成为类似叶片的形状，吸收着阳光。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则仍然卷成一团。
“不错啊，设计得很精巧！”安琪说，她看到每片紫草的形状颜色都不一样，显然不是简单重复拷贝的。
“我设计了十八个方面的参数，在保持基本结构的前提下可以随机组合，”大勇告诉她，“所能得出的具体形态几乎也是无限的，当然不一定符合生物学原理。”
“这是什么地方？”安琪站起来说，“草原么？”她看到山丘起起伏伏，如同海浪般延伸向远方。
“这是森林……”大勇说。
“森林？”安琪诧异地问，“可是我没有看到半颗树啊？”
“我们在树顶上。”大勇说，又带着她飞起来，此时太阳初升，雾气渐渐散尽，安琪终于明白了大勇说的“森林”是什么意思。他们刚才所站的“山坡”，是直径数百米的一个圆锥体，这样的圆顶大小小还有很多，挤满了每一寸空间，每个圆顶都长在几百米，上千米的柱子顶上，如同硕大无朋的蘑菇。他们刚才看到的“紫草”，其实只是这种巨型蘑菇的表面的鳞片或触须而已。
“在这个世界，由于重力较小，植物可以长得非常高，”大勇说，“它们为了争夺阳光，彼此竞争，所以越长越高。”
“那森林下面是什么？”安琪好奇地问。
“那是终日见不到一丝阳光的黑暗空间，”大勇说，“生活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动物，他们寄居在这些巨树的身上，靠吸收它们的养料生活。怎么样，要不要下去看看？”
安琪摇了摇头，虽然明知道是假的，但她仍然感到一阵寒意，因为这个世界……太逼真了。
……他们飞过了森林，现在到了真正的草原上。绛红色的野草在风中俯仰。但安琪很快发现了不对。这些野草的运动不全是由风引起，而是像小动物一样挤来挤去，推推攘攘。
“这到底是动物还是植物？”安琪好奇地问。
“在这个世界动物和植物的区别和地球上完全不同，”大勇说，“植物虽然是靠光合作用制造养分，但也会为了争夺阳光而打斗。相反，动物却可以寄居在植物上，一动不动。”
似乎被他们所惊扰，一群翠绿色的奇怪动物在阳光下飞了起来，遮天蔽日，大勇敏捷地伸手抓了一只，那古怪动物在他手心挣扎着，发出“咕咕”的叫声。“它叫叶燕，本质上是一种植物，它们的羽毛都相当于叶片，可以吸收阳光进行光合作用。但它也可以捕食其他的动植物为食。”
在草原上还有其他几种蹦蹦跳跳的动物，大勇也为安琪作了介绍。安琪注意到，这些动物虽然形状大小大相径庭，但是基本结构却很相似：“你考虑到了进化问题吧，它们是设定从一个祖先进化来的么？”她问道。
“它们真的是从一个祖先进化来的，这不是设定，而是真实过程。”大勇告诉她，他设计了一种程序，从一种基本原始骨骼结构出发，允许一定程度的自由变异，然后通过操纵环境变化，用一种进化算法模拟其演变。想知道它在不同条件下会发生怎样的变化，结果果然得到了许多匪夷所思的生物骨架。更多的细节是他添加的。
“当然实际上它们不一定会存在，”大勇说，“现实中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程序都是极端简化的。关于这颗行星，我们知道的其实也非常少，只有它的公转周期，半径大小，以及平均温度等几项，有太多的空白了。”
“所以你就发挥你的想象，创造了一个自己的世界……”
“不，这是属于你的世界。”大勇说，安琪看着他热情如火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加快了。
七
森林，草原，荒漠，冰川……他们在北大陆各处游荡着，这里处处都和地球迥异，却又自成体系。大勇告诉安琪，这个世界的“骨架”是用了系里为地球环境研究所开发的一种模拟软件生成的。当然主要是学术化的数据，可视效果很差。他又从三维电影和游戏中借来一些三维图像，用其他几种软件慢慢填充。正好他参与系里一个项目，可以使用计算量超大的量子计算机，就偷偷拿来干点私活……大勇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剪辑拼凑一些三维画面，但安琪看得出，他一定花了很多心血在这颗虚拟的行星上。“你花了多久构筑这个世界？”她问。
“自从那次生日晚会后，两年多吧……”大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知道，这么个行星，反正也拿不出手，只好把那张产权证扔到一个角落里。后来买行星的时尚也过时了，降到10块钱一个都没人要，就更一文不值了……虽然这颗行星名义上是我拥有的，但我永远也到不了，甚至看也看不见……我只有自己想象它究竟是什么样子，上面有怎样的地理水文，生物气候，越想越入迷，后来就动了这个念头。反正就是利用业余时间做一下，有些还是用云计算搞的……”
不知不觉，他们到了海边，在沙滩上漫步着，水面上波光粼粼，安琪注意到太阳几乎已经升到了天顶。大勇告诉她，这里的一昼夜大约是十个小时，当然为了她这次造访，他特意加快了自转时间。
大地微微震动了起来，伴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嘶吼。安琪疑惑地回头望去，不由一惊。她看到几十只庞大的爬行动物，结成队列，从身后山谷中走出，向海边走来。它们每一只都有三四个人那么高，背上背着厚重的壳，从壳中伸出长长地脖颈，发出如泣如诉的鸣叫，在海上传得很远很远。
“它们在干什么？”安琪很是好奇。
“它们叫恐龟，是陆地上最大的动物之一。正在召唤同伴，准备迁徙到大海的南岸去产卵。”
海滩上的恐龟越来越多，大概有一百多只，挤满了整个海滩。大勇和安琪小心翼翼地躲着它们，固然虚拟椅有人体保护程序，不会产生实质伤害，但被踩上一脚也绝不会好受。一只恐龟的下腹部一根管子蠕动着，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安琪好奇地仰头看着：“它是要产卵么？”
话音未落，大勇忙把她拉开。一坨几乎和人一样大的粪便落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臭气熏天。安琪皱眉，捂着鼻子：“连这你都设计到了……”
“来，我们到它身上去！”大勇指着旁边的一头恐龟说。
“到它身上干什么？”“很快你就知道了。”
“可是看上去好脏……”“放心吧，不会弄脏你衣服的。”安琪想起来这只是虚拟实在，不禁哑然失笑。
大勇从恐龟的后腿爬了上去，又伸手去拉安琪上来。恐龟不耐烦地抖了抖腿，他们差点摔下来。最后好不容易爬到了恐龟背上，并没有想象中龟甲的僵硬，反而像水垫一样，软软的坐着很舒服。
“好了，我们要出发了！”大勇说，似乎发出了什么号令。恐龟们纷纷伸出前肢，安琪看到它们前后肢之间相连的一块皮就像充气一样迅速变大，最后变成了比身体还要长几倍的皮翼。恐龟们扇动巨翼，飞了起来，浩浩荡荡，向着大海的方向而去。
“你这里设计得不对，”安琪想了想说，“这些恐龟身体太大了，虽然身体和翅膀的比例看上去和地球上的鸟差不多，但是每扩大一定尺寸，翅膀面积以二次方增长，而身体重量以三次方增长，这种翅膀是不可能支撑它们飞起来的。”
“你说的不错，”大勇胸有成竹地说，“单凭翅膀是不可能，但是你忘了它们背上的东西。这些不是背甲，而是巨大的气囊！这些恐龟有一种特殊器官，能够电解水中的氢和氧，将氢气充进气囊中，这样可以减掉一大半的重量，有了气囊，它们就很容易飞起来了……”
安琪看着大勇，眼神中充满钦佩：“这真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呢。”
大勇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头去说：“安琪，这就是我想给你的礼物，不是一张废纸，也不只是投影球里的图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世界！安琪，其实我——”
他还没说完，安琪却蓦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啊——”
一个硕大无朋的丑陋脑袋，不知怎么出现在空中，三只竖着的怪眼盯着他们，然后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吞掉了前方的一只恐龟。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和大勇脚下出现了另一张巨口，长牙交错，咬住了他们乘坐的恐龟的腿，恐龟痛楚地哀鸣着，被怪兽从空中拽下，很快消失在黑洞一样的喉咙中。
大勇抓着安琪，又悬浮在了空中。“那是什么?”安琪惊魂未定地问道，她看到在自己脚下，从大海中伸出了几十条上百米长的黑色脖颈，伸到高空中，长吻尖牙，撕咬着惊惶乱飞的恐龟，这是一场有意识的截杀。恐龟的尸体残肢伴随着血雨，落在海面上，将海面染得一片紫红。
“这是鲸龙，”大勇说，“靠捕猎在空中迁徙的恐龟为生。”
“原来如此……”安琪说，忽然发现自己有些异样，蓦然惊觉刚才一时惊慌，居然扑到了大勇怀里，现在两个人正极为暧昧地抱在一起，一股男子的体味直冲鼻端。
安琪忙推开大勇，瞪了他一眼：“这是你故意安排的惊悚场面吧？嗯？”
大勇不好意思地呵呵傻笑，这确实是老二教他的招数，可他也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他只有岔开话题：“你看，下面有一个岛呢！”
果然，碧波万顷中，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孤岛。岛屿不大，仅有几个山丘，却颇有几分神秘的意味。安琪发现，在岛屿中间有一片地表，似乎有一些异样。“那是……建筑？”安琪激动起来，“难道……这个行星上有智慧生命？”
大勇却笑而不语。
他们向岛屿中心降了下去，那是在山丘中一处谷地，确实有一个气势宏伟的岩石建筑群。但却早已经倾颓，断垣残壁，大概不知在几千几万年前就已经被废弃了，只有一些巨柱还挺立着，但已经看不出建筑的具体式样，石头上有些古怪的花纹，长满了寄生的紫色植物。
“快告诉我，”安琪好奇心起，“这些是什么建筑？背后有怎样的故事？”
“在几百万年前，”大勇煞有介事地说，“有一位大神降临在这个行星上，从一种海陆两栖动物中创造出了智慧种族，传授给他们文明和宗教，然后又复归天界。这个种族一度繁荣昌盛，充满了整个行星，但后来却不免衰落灭亡，销声匿迹。现在只有在行星的一些角落里还能找到他们的踪迹……比如这里。”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间，夕阳西下，光线渐渐黯淡下去。安琪走到一根倒下的巨柱边上，抚摸着斑斑紫苔的柱壁，想象着那个不存在的古代种族，不禁悠然神往。但她很快发现，柱子上刻着一些图案，不，似乎是文字。
“这上面刻的是什么？”安琪问。
“据说是那位神只传给这个种族的一句魔咒，让他们一直传下去。他说，在遥远的未来，会有来自宇宙的众神来到这里，从这句话中，发现一个绝大的秘密的……”大勇神秘地说。
安琪愈发好奇，抚摸着石头上的纹路，艰难地分辨着那些字迹：
“这好像是一个‘我’字……还是古体……下一个字认不出来……再下一个字被磨掉了……然后好像是一个‘安’字……然后是——又没法认了，究竟是什么啊？”
“这个……我也没想好呢，”大勇有些尴尬地说，“对了，你看那边。星星出来了！”
安琪向天空望去，太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以下，西方天空上有一颗明星闪亮，是天上最亮的星，大勇告诉她，那是DX6470-1，这个星系最内侧的行星。银河看上去和地球上看到的差别不大，依然璀璨皎洁，从天顶流向南方的地平线。除此之外，天上的繁星都排列成陌生的组合，毕竟相隔七百光年，双方共同可见的恒星都没有多少，又是在完全不同的角度。但这却是这个世界最符合真实的景象，天文学家对上万光年内的恒星大小、光度和位置、运行已经摸得很清楚，如果真的能到达那颗行星，所见到的星空就是这样。
安琪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对了，我们的太阳在哪里？”她问。
“你看，那边有七颗亮星，”大勇指给她，“像一只巨大的蝌蚪……看尾巴上的那一颗。”
“那是我们的太阳？”
“不，这颗恒星只有一百多光年远，而且光度比我们的太阳要亮得多，太阳就在它边上一点儿，但已经是不可见的。”
“太阳变成了一颗看不到的星星，这感觉真奇妙。如果千百年后，我们的子孙来到这颗行星上，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夜空吧。”
“是的，如果千年之后，我们的子孙真的来到这里，他们看到的就是他们的祖爷爷和祖奶奶在今天看到的一样的夜空。”
“嗯……”安琪点点头，蓦地反应过来大勇说的是双关语，微嗔着说，“喂，你占我便宜！你——”她的抱怨戛然而止，圆睁着眼睛，盯着东方的天空。
在那里，一轮皎洁的圆月刚刚升起在地平线上。和地球上的月亮不同的是，它是蔚蓝色的，是一个由大气和水体构成的月亮，宛如梦幻般美丽。
但更梦幻的，是那个月亮上的陆地，它们只是一串串半连半断的岛屿，构不成完整的大陆，却组合成了深有意味的形体——
那是一行字，一行地球上的文字——
“我爱你，安琪。”
安琪转过身，怔怔地望着大勇。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安琪，这就是那个远古的魔咒，”大勇鼓起勇气，说出了内心酝酿已久的话语，“那个远古种族的信仰，那个宇宙中最深的秘密：我爱你。”
“大勇……”
“和我在一起，安琪，”他热切地拉起她的手，“你不是想去一个新的地方么？不要去江州，来这颗行星上吧。这是你的行星，忘记那些不开心的事，我们可以在这里忘却一切烦恼，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
安琪没有说话，只静静地望着他。那几秒钟时间，对大勇来说几乎比一生一世都要漫长。随着夜幕的降临，在他们周围，许多奇异的花卉绽放开来，在月光下，浮动着清冷的幽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勇的希望一点点堕入深渊，他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想用一个自己做的虚拟世界的程序就赢得安琪这样的女孩的心么？太可笑了，这一切归根到底，都是徒然。
“那个……”他胆怯地自我解嘲说，“没事，我只是开个玩笑……这个礼物反正我送给你了。要是你喜欢的话，我回头把软件发给你。随便找一个三维眼镜和虚拟实在椅都可以用的，那我……我还是先走——”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永远也没有。因为安琪已经勾住他的脖颈，温柔而坚定地，将她的柔软的双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尾声
那天晚上以后，安琪正式成了大勇的女朋友。他们再也没有分开，安琪没有去外地，大勇也没有出国，两年后，他们结婚了。他们的婚礼别出心裁，是在“安琪之星”上举行的，就在他们定情的那座小岛上。他们邀请所有的嘉宾一起去了那颗虚拟的行星。上百人一起见证了那个梦境般奇妙的世界。夏华心悦诚服地向大勇敬酒，说他自己知道输在哪里了，而且输得心服口服。
婚后，他们在一起渡过了幸福的八十年岁月。大勇仍在不断地修改完善那个属于他们的行星，增添了更多有趣或浪漫的细节。每年他和安琪都要去那里生活几天，静静地享受异星上的二人世界。后来他们有了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孩子们也跟着爸爸妈妈一起到了那颗奇妙行星上。对他们的子女来说，那颗700光年外的行星，简直就是他们的第二故乡。
当然，大勇和安琪也好，他们的子女也好，都从未踏上过那颗真正的行星半步。安琪临终的时候，对孩子们说，她和大勇共同的心愿是，要他们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去那颗行星上看看，祖先爱情的见证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们的爱情故事一代代流传下来。后来，他们的孙子第一次上了太空，他们的曾孙到了太阳系的另外几颗行星上。但几百年过去，那颗遥远的行星仍然遥不可及……
直到七百年后的今天，人类才真正能够跨越宇宙的空间鸿沟，成为银河系的至高主宰。
直到我的时代。
我把那本古老的产权证从包里拿出来，小心翼翼的递给眼前的宇宙管理署官员，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他仍然认真地查看着，用检验仪扫了一下，确认是真品无疑。又查看了许多其他的证件，并且对我做了记忆测序测试，证明我是大勇和安琪的后代后，才让我进去。
我站在空旷的白色房间中，眼前是一道由七彩光环组成的星际之门。空间拟合系统无声无息地发动起来。一束超空间波发射向那个700光年外的小小行星世界，在肉眼看不到的维度中开启超空间通道。
“空间拟合完成。”一行字出现在星门上方。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星门中，不需要任何时间，我就出现在那个祖先梦寐以求的行星之上。
我又一次来到了安琪的行星。
这次，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灰蒙蒙的广场上，周围，披着人造皮毛的二足动物走来走去，它们比我高一半左右，但没有大勇想象中那些巨兽的庞大。一条粗糙的道路上，原始的机动车川流不息，天空中布满雾霾，太阳只露出一个圆形的轮廓。远处有一些呆板的水泥建筑。
我背后是一座粗糙笨拙的方碑，面前是一栋又矮又宽的红色建筑，上下有两层，屋顶是黄色的平顶，也分两层。建筑两边呈简单轴对称，并各有一行古里古怪的方块象形文字，中间挂着一个外星怪物丑陋的头像。
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一个异常乏味的世界。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颗行星，但每次来到这里，我的厌恶都要加深几分，无论在这个星球的任何角落。诚然，这种外星生物和人类有几分相似，但空有人类的狡诈和愚蠢，却全无人类的灵气。
更不用说，这个真实的世界，距离大勇创造的那颗神奇的行星，相差得实在太远。这就是现实和梦想的差距吧，我想。
外星动物们看不到隐形的我，在我身边穿梭来去。忙忙碌碌，不知所谓。这里好像是一个什么旅游地点，许多家伙们带着原始摄录装备在这里拍摄来拍摄去。真可笑。
“勇哲先生！”一个漂亮女孩从星门中追了出来，穿着管理署的工作服。
“你是？”
“我叫夏丽，是宇宙管理署生物保护部的，抱歉打扰您。但是我们上次的提议，上头希望您再考虑一下。这是一个有生命的星球，联邦政府愿意以两颗无生命的恒星及其全部附属行星进行交换。”
“这是我们家族祖传的遗产，我不会换的。”我冷冷地说。
“那么至少请您使用时注意保护上面的生态环境，这颗行星的生物资料对人类可能很有用。”
“得了，我记得你们管理署在通知我之前，就派碟形机来过，还搜集了很多样本，对科学研究够用了。”
“但是您知道，它上面还有智慧生物……”
“是【原始】智慧生物，”我纠正夏丽说，“不在星际高等文明保护法的范围内，这些二足生物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的行星。”
“可是他们登上过自己的卫星……”
“在星际法的定义上，只要不脱离自己行星的引力场就不是离开自己的行星，而卫星仍在其中。”我提醒她。心中亦不无侥幸，几年前我来到这里时，才知道这些原始二足生物距离登上其他的行星不过一步之遥。它们的无人探测器已经飞到了星系边缘。如果它们登上了其他行星，在法律界定上就成为中级智慧生物，那么这颗行星处理起来就要棘手得多。
“可是……”夏丽还是不甘心。
“好了，”我不耐烦地说，“不要喋喋不休了，这只是一颗普通的原始碳基生命行星，其氨基酸组合类型也是最常见的，在银河系中这样的行星随便就可以找出几十万个，何必大惊小怪？还是，请注意这是私人领地，请你离开。”
“真受不了你们这些人！”夏丽忍无可忍地说，“借着祖先在古代经济危机时期弄了几张所谓产权证，钻了法律的空子，就把自己当成从来没见过的外星球的主人，对那些无辜的外星生命生杀予夺，有什么了不起，我有一个祖先，当初还买了一个星系呢！”说完扭头就走。
“你站住！”我喝道。
“还有什么事么？勇哲先生？我可不想再入侵您的私人领地啊。”夏丽转过头来，用嘲弄的口吻说。
“夏丽小姐，”我放缓口气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就听我说一个故事吧。等我说完了，你就知道这个星球对我的意义了。”
不久后，我和夏丽悬浮在高空间轨道上，只有身周不可见的约束力场将我们和宇宙空间分隔开来。我们一起望着脚下这个蔚蓝色的球体，几块不规则的大陆漂浮在海洋上。
“所以这里就是安琪的行星……”夏丽动容地说，擦了擦眼角，经过我的讲述，她已经完全陶醉在故事里了。
我点了点头：
“是的，DX6470-2，“安琪之星”，我们家族的星星，多少世代的梦想。七百年后，我终于到了这里。虽然当初有些数据不准确，比如它实际上是第三颗行星而不是第二颗——最内侧的那颗行星由于太小也太接近恒星，当年没有发现——和恒星的距离是1.5亿公里而不是1.2亿，但千真万确，当初大勇买下的，就是这颗行星，宜居带，有生命。
“但它的确只是一颗普通的行星。普通的岩石构成，普通的大陆和海洋，普通的生命系统，普通的原始文明，还带着一颗更普通的小卫星。和在银河系任何一个角落能看到的差不多，和地球也有几分相似，没有任何稀奇之处。
“这不是大勇和安琪的那个梦幻世界。至少现在还不是。”我叹了口气说。
七百年前，大勇和安琪的点滴回忆仍然在我脑海中里，这是家族遗传的记忆，虽然经过千年的传承，到我身上只剩下了支离片段。但即使在这些片段的印象中，他们的爱恋与忧伤，惊喜和欢乐，仍然如同在我自己身上发生的一样。这是人类特有的历史情感，在我脚下这个星球上，那些不会遗传记忆的原始生物，他们是不会理解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拥有他们遗传记忆的我就是大勇，就是安琪，他们通过我的眼睛，看到了这个遥远的世界。而他们也变成了我，如今要通过我的手，去缔造一个新的世界。
“当年的大勇只能在电脑系统中构筑他想象中的世界，虽然惟妙惟肖，但仍然是虚幻的影像。而今天的我，可以在现实中实实在在地建造那梦幻的家园。”我告诉夏丽。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夏丽问我。
“第一步，当然要从全面改造行星表面开始。”我说。
“怎么改造？”
“很简单，用引力镜。”我说，当着她的面，用超空间波发出了一个指令。在一亿多公里外的恒星周围，早已待命的四台空间发动机运作起来，直径为一百四十万公里的一片圆形空间开始被巨大的能量所充满，开始变形。当恒星所发出的光线经过这片区域时，会被扭曲空间产生的引力扭转不同的角度，从而从发散变为汇聚。
简单说来，这相当于造出了一片和恒星一样大的凸透镜，而安琪的行星，正在焦点上。
用这种最简单方法，可以将半颗恒星的输出功率都汇聚在这颗小小的行星上。它不会因此毁灭，但它的海洋会在几千度的高温中瞬间蒸发，大地会在不久后融化，几十亿年形成的地壳板块将不复存在，地幔中的熔岩将重新遍布行星表面，如同初生之时。
然后，我会让它迅速冷却，形成新的板块结构，引一些冰彗星撞上去，带来新的海洋和大气，将用进化程序制造出来的那些奇妙动植物放上去，这些就很容易了，不值一提的琐碎工作。
“那需要多长时间，你才能改造好安琪的行星呢？”夏丽问我。
“以现有的技术，不需要多久，也就两三年吧。到时候，请你来玩好不好？”
夏丽有些期盼，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引力镜准备倒计时：十，九，八，七……”
我拉着夏丽，转身望向七百光年外的太阳。经过基因改造后，我们视力已经足以看到那遥远的恒星，虽然还看不到地球，但它反射的微光或许也包含在这遥远的星光之中。我忽然想起我看到的正好是七百年前来自故乡的阳光，那时候大勇和安琪刚刚在一起，他们甜蜜而又羞涩地看着对方，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那些古老的故事，一直在我的记忆中。而今天，我仿佛又变成了大勇，而身边夏丽的倩影则和安琪融合在一起……
就这样，在这颗遥远行星上空，我握着夏丽的小手，出神地想着那些悠远的往事，就像一代代的祖先那样，心中充满了爱的柔情和忧伤。
“三、二、一、启动——”
超空间波的信息提醒我，引力镜已经启动，几分钟后，一束聚拢的光线就将到达这颗行星，让它在无上的光明和爱中获得重生……
七百年的漫长等待后，安琪的行星就要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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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安琪的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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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天晚上，大勇走进宿舍时，垂头丧气，拖着脚步叹气进来。老大和老二对视一眼，老二得意地伸出手来，说：“给钱！”老大无可奈何地掏出五块钱，放在他手上。
“你们干什么？”大勇莫名其妙地问。
“打赌呗，”老二笑嘻嘻地说，“我说这回肯定又没戏，老大偏说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跟我赌，结果一看你的样子，就知道肯定又开不了口了。”
“唉！”大勇颓然倒在床上说，“我真不懂，女人是不是都那么虚荣！我和安琪这次气氛本来不错，正要切入主题的时候，夏华那小子突然来了，捧着一大把花里胡哨的什么花，安琪一看到那些花就眉开眼笑。这家伙嘴巴抹油，哄得安琪五迷三道，两个人在一起笑个不停，我都插不上嘴，只好回来了。”
“女人喜欢花，你就送她花嘛！”老大说，“投其所好就是了，你又不是没钱。”
“你们不知道，夏华送的那些不是一般的花，叫什么……都是洋文，我也说不上来，而且什么搭配也有讲究，有什么花语，什么历史人文的，我一个学计算机的，哪懂那么多？”
“是啊，咱们工科生，就是不懂那套酸不溜秋的破浪漫。”老大叹气说。
“这个未必，”老二说，“什么浪漫，都是虚的。你以为安琪真对那些诗歌历史感兴趣吗？关键是有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拿出来，让人能看到它，这就代表男人的诚意。”
“难道我没诚意？”大勇不服地说。
“有，当然有，”老二说，“只不过要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让女人看到，她才有安全感。女人就是这么感性。为什么女生喜欢花，因为花鲜艳美丽，代表心意，人人都看得见；为什么喜欢钻石，因为钻石比花更漂亮，而且更能持久，更代表诚意。你要能送安琪一套钻石首饰，夏华送多少花都没用。”
“废话，我哪买得起钻石首饰！”
“但你可以送给她一件比花更漂亮，比钻石更持久的东西，看这个！”老二把手头一个阅读器抛过来，大勇接住了。屏幕上显示是本市的晚报头版，但上面没有密密麻麻的新闻，只有一行极为醒目的大字——买颗星星送给她，下面一行小字：详见第二版。
“怎么样？”老二说，“买颗星星送给安琪，这够浪漫吧？比送花强一万倍了。”
大勇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来：“开什么玩笑，这事我早听说过，那叫什么……‘群星计划’吧，本来是早些年一个老科幻作家想出来的噱头。这几年闹全球经济危机，政府快要破产了，为了应急还真搞了一个，把天上的星星拿来卖，和骗钱差不多。就是有钱人也没几个去买的……再说，就算我想买，尼玛一颗星星几百万，谁买得起啊！”
“看第二版。”老二懒洋洋地说。
大勇点开第二版，里面有更详细的介绍。其中说，去年的“群星计划”由于宣传工作不够，导致社会各界有很多误解，所以以失败告终。今年吸取教训后，经各国联合批准，推出了全新版本的“星海计划”。下面是计划全文，文章首先从自然法和国际公法等角度，论证宇宙是全人类的共同财产，这个财产的数量是极为惊人的，且不说数千亿个外星系，仅在银河系内就有四千亿颗恒星，少说上万亿颗行星，这些都是大自然赐予人类的宝贵财富。
其次，从上百年来从来接收不到任何外星智慧文明广播的“大沉默”，可以推出生命存在条件的极为严苛，很可能不存在外星文明，就是有也极为稀少，所以大量的恒星和行星都是无主之物，等待人类去占领。目前全球金融危机愈演愈烈，各国政府决定联合发行一种债券，以恒星和行星为抵押，任何人都可以买下债券，让天上的星星变成自己的财产。当然了，以人类目前的宇航能力，还不足以到达那些遥远的星系，但这些星星一旦变成私有财产，就受法律的保护，可以一代代传下去，将来总可以传到有能力进行星际旅行的那天，这是极为划算的投资。同时，在二十年之后，政府也会进行赎买，如果到时不想要了，政府可以原价买回来，在经济上也是有保障的……
大勇一边看一边不屑地想：这些都是经不起推敲的废话，而且自相矛盾，如果说那些星星属于全人类，那么全体人类公民本来就有份，各国政府凭什么拿来卖？如果说投资，等到有能力进行星际远征了，世界政治经济格局不知道发生多少变化，一纸空文有用么？就算二十年后政府会原价赎买，但今天的一块钱，二十年后可能只值一毛钱甚至一分钱，还是90%以上的钱都打了水漂。骗局，拙劣的骗局。
大勇这样想着，漫不经心地点下去，直到他看到价目表——
“我靠！”大勇惊呼了出来，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一颗恒星……一千块？一颗行星……一百块？一颗小行星五块？这……这简直是白菜价啊！”
“废话，”老二说，“要还像群星计划中那么贵得离谱，我让你看啥？”
介绍上说，银河系中有几千亿颗恒星。经过最近几十年的天文学大发展，利用射电望远镜、太空望远镜以及超级计算机的计算能力，人类也只探测了其中不到十分之一的部分，但也有足足两百亿颗，并利用最新的微引力测量法发现了其中的70%，也就是一百四十亿颗恒星有行星，并且平均每颗恒星有7颗以上的行星，那么总共发现的行星数量大约是一千亿颗。就是分到每个人头上，都有十颗八颗。这样算来，自然无需高价，即使单算行星，假如一颗行星卖一百块的话，至少可以卖到十万亿元！只要能卖到其中十分之一，应付目前的金融危机，也是绰绰有余了。
当然，不至于每颗行星都那么便宜。那些离地球近的，或者著名恒星的行星，就要贵得多。比如四光年外最近恒星的行星，售价大概是500万元一颗。8光年外的恒星的行星，是125万元，16光年外，是30万元，32光年外，是7.5万元……距离每增加一倍，价格降低到四分之一，因为所对应天球的球面面积变为原来的四倍，蕴含的星体平均数量也增到四倍，当然降价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到五百光年外，底价就变为不动，为100元。
这种定价自然也对应于人的心理感觉，四光年似乎触手可及，较容易跨越（甚至可以说这个时代的宇宙飞船已经能够跨越，只不过要花上万年时间）。几十光年或几百光年就感觉远多了。当然事实上，如果能在人的有生之年到达四光年之外，那么至少意味着近乎光速的飞船，那么到达几十几百光年外的行星系也就不成问题，不过这些还言之尚早。
只需要一百块钱，大勇心动了。想想吧，一百块，在这首都还买不起一寸地皮，但在几百光年外，整整一颗行星都是你的，或许是气势磅礴的气态行星，带着项链一样美丽的光环和许多卫星，或许是和地球一样的类地行星，上面有无尽的大陆和海洋，森林和草原……
“怎么样，要不要买一颗？好像安琪生日快到了吧？买一颗送给她当礼物，不是正合适吗？”老二问。
“搞笑！”大勇撇了撇嘴，把阅读器还给老二，“要买你自己买，我才不花那冤枉钱呢，一百块，够吃好几顿烤肉的了。”
二
但第二天，大勇去图书馆把那本几十年前的科幻小说找出来翻了翻，大意是说一个男生买了一颗星星送给自己倾慕的女生，二人从此定情，后来却遭逢不幸，劳燕双飞。再后来又阴差阳错，两个人在那颗恒星的星系里重逢了，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大勇看着不禁怦然心动，忍不住就把自己想象成了男主角。
大勇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揣着钱，按照报上的地址，跑去了星海计划销售中心。这里其实就是去年的群星计划中心，是市区边上一栋不很起眼的白色建筑。为了怕人们找不到，地址写的非常详细，但大勇一出地铁，就知道是哪里了。因为身边的人潮几乎都向那里涌去。
这里当初可是门可罗雀，但自从星海计划在报纸上大做广告，宣布降价大甩卖后，如今已经是人山人海，感兴趣的买主蜂拥而至。大勇估计，大部分人都抱着这样的念头：几百块钱，反正就是玩玩，就算打了水漂也无所谓，如果有万一的机会，将来真能靠这玩意得到一颗行星或恒星，那何止是一本万利，简直是从天山掉下金山了。
销售大厅里摆放着各式行星的演示模型，如同一个科技馆。门口还在兜售那本当年的老科幻小说。作者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编的故事会变成几十年后的政府的救命良方。
大勇在门口拿了份宣传材料扫了几眼，上面解答了不少常见的疑惑。比如很多人都怀疑怎么可能成千上万光年外的星星，有多少个行星以及行星一些基本参数都能查清楚。上面就说了如何通过“天眼”巨型太空望远镜得到精确数据，又如何运用最新的微引力及光谱分析法进行推算，又用了最新的量子计算机进行海量运算，预计准确率达到90%等等。
更令大勇心动的是，上面说每颗行星或恒星买下来后，除部分已经命名者之外，其他都可以由所有者自由命名，并被记录在案。这虽然也是虚的权利，但又比所有权实在一点。至少在人类社会中，将来在几百年后到了那颗行星，也会用他起的名字称呼它……
他正在翻看资料，一个头上戴着星星标志的售星小姐走到他身边，跟他打招呼：“嗨，帅哥！想买点什么？”口吻和卖小吃饮料的差不多，很难让人相信她竟是在卖星星。
“那个……我想买颗行星。”大勇嗫嚅说。说出来又有些后悔，不管怎么说，这听起来还是挺傻的。
“没问题，”售星小姐却热情地接过话头，“您要买什么样的行星？我们有岩石行星、气态巨星、冰巨星，冰矮行星，总共四个大类十八个小类，各有各的特色，不知道哪一款比较适合您呢？”
“这么复杂？其实我……我也不清楚，反正随便找一个吧。”
“能不能问问您买行星是做什么用的呢？”
“那个……是送人的，生日礼物。”
“送什么人？”大勇不由脸红了。销售的姑娘眼珠一转，立即笑着说，“我明白了，是送给女朋友的对不对？这在年轻人里现在很流行呢，太浪漫了，你女朋友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不过，送女朋友的，可就有讲究了！”
“这还有什么讲究？”
“至少所在的恒星要看得见吧？您想，当您和您的女朋友指着星空，凝望你们共同的星星的时候，如果根本看不到，那多没劲啊！”
“这倒是。”大勇赞同地点点头。买一颗几千光年外所属恒星都根本看不到的行星有何意义？
“还有，行星也是有象征意义的呀！”姑娘老成地说，“这象徵着你们的将来对不对？那就不能太接近恒星，要不然您想想，一片大沙漠，温度有好几百度，头顶太阳占了半个天空，一点水分滋润都没有，多可怕呀！当然也不能太远，那些遥远的冰行星也不能考虑了，难道你愿意你们的感情永远冰封吗？还有，那些巨行星虽然大气，但是表面充满了风暴，没有固态的表面，表示你们的感情不稳定，瞬息万变……”
“有这些说法？”大勇狐疑地问，“这是不是有点牵强附会？”
“话是这么说，但您既然花钱了，肯定也想要一个好的意头对不对？要不然您乐意，人家女孩子也不一定乐意啊。这就跟买花似的，看上去差不多，其实讲究可多了。”
“这倒也是。”大勇点点头。
“所以呢，为您考虑，应该买一个和地球类似的行星，最好在宜居带。”
“什么叫宜居带？”
“简单说，就是离恒星不远也不近，有液态水的存在，最适宜滋养生命。这也是你们爱情的精神家园，将来可以代代相传的。这样的行星，才适合你们。”
“适宜滋养生命？那上面如果本来有生命呢？”
“全部归您所有，是您的合法财产。就是国家要的话也得从您的手上买。”
“那……如果有智慧生命呢？”
“这倒是个问题……”售星小姐说，“如果有智慧生命，那当然就不是人类的财产了，否则相当于奴役人，不符合普世价值嘛！不过问这种问题的买家很多，我跟您说个内部消息，上头很快会出台一个政策，如果发现智慧生命，那么物主可以选择
1. 由政府以原价的一百倍进行赎买；2. 该行星的所有者在未来与该行星的贸易中享有一些优先权，或者获得若干提成。不过这种可能性本身是很低的，如果外星人普遍存在，哪里还轮得到咱们买别的星球呢？人家早就来占领咱们了。”
“这么说……那就来一个吧！”大勇下定决心说，“多少钱？”
“按您的要求，宜居行星，所在恒星又能看到，我帮你查下……”姑娘在电脑前操作着，“出来了，平均也就十万块钱上下吧，最便宜的才三万二。”
“多……多少钱？”
“三万二啊。”
“你们不是说一百块一个吗？”
“那只是底价，包括整个银河系的已探明行星！”姑娘澄清说，“您要的是可见恒星的行星，那就是地球周围那些，又要宜居的，自然不能是这个价。比如如果您要北极星的行星，那价位现在已经超过了一千万，但是物有所值：北极星历来是帝王的象征，在天上不动，众星都围绕着它，送给女朋友，象徵着爱情至上，永远不变呀！”
“这种我肯定买不起，”大勇摆摆手，“还是说个便宜点的吧。”
售星小姐又说了几个档次的行星，大勇一听价格连连摆手。她也判断出了这位买主的消费层次，于是说：“这样吧，我推荐给您一颗好了。这里有一颗大约七百光年外的恒星，据判断有一颗宜居行星，是它的第……我看下……第二颗行星，您看，就是这颗恒星：DX6470。应该比较适合您。”她在面前的光屏上点击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星空的影像。姑娘不断放大，终于指着其中一颗不起眼的小星星说。
“这颗恒星用肉眼看得见么？”
“这颗星是一般的矮星，又在七百光年外，肉眼肯定看不到。”姑娘说。
“那我不要，还是换一颗看得见的星星吧，要不，不要宜居行星也成。”
“即使不要宜居的，肉眼能看见的恒星，其任何一颗行星的价格也在一万块以上，……”姑娘看了看大勇的脸色，又说，“这颗恒星虽然用肉眼看不到，但好处是周围有六颗明显可见的亮星。”她在星图上指了指：“您可以看到，这颗恒星正处于六颗星的正中央，像不像是一朵花的中心呢？非常好认，用中小型的望远镜就可以看到它，还是很浪漫的呀。而且我们正在促销，宜居行星千元大甩卖，您诚心要的话，我给您打个九五折。”
最后，大勇还是买下了那颗宜居行星，花了九百五十块。他得到了一本装帧华美的产权证，上面有那颗行星的编号、大小、轨道等参数（估计值）以及相关恒星的资料，上面还特别注明：DX6470-2（即DX6470恒星的第二颗行星）被买主命名为“安琪之星”，高高兴兴回来了。结果在宿舍里一说，老二当头给他一盆冷水：星海计划中的星星也可以在网上购买，按照网购的价位，类似那颗行星的档次，虽然比一百块的底价稍贵，但基本也就三四百块钱，也就是说：他被宰了。
大勇气得要去退货，被老二拦住了：“算了，人家千方百计卖给你，显然有提成的，怎么可能说退就退？你看，这里写得很清楚，退货条件是，产品有明显瑕疵，比如说那颗恒星突然变超新星了是可以退的，行星被其他行星撞碎也是可以退的，或者将来发现重要参数和估算值有重大差异——比如不位于宜居带——也是可以退的，但不能随便退。”
“是啊，”老大插口说，“这星星看起来还凑合，就这颗吧。今天我还听说夏华跟人吹，说他就快要得手，你得加紧啦！”
三
几天后，安琪的生日到了，在饭店包间里办了一个生日晚会，大勇和安琪是中学同学，获邀参加。那颗“安琪之星”，自然就是生日礼物。他去礼品店里让人将那张证书装在一个精致的礼品盒里，晚上按时送到饭店来，准备到时候给安琪一个惊喜：他已经想到了那时的情形：大家正在吃东西聊天，忽然有人敲包间的门，打开门，是一个送货员：“请问有一位安琪小姐吗？这是送给安琪小姐的生日礼物，有位不愿留下姓名的先生祝您生日快乐！”
“这是什么啊？”大家会围着盒子，好奇地问，也许会有人说，“呀，不会是炸弹吧？”大家吓得立刻退避三舍，这时候他大勇就可以“勇敢”地上前说：“没事，让我来看！”“大勇，你小心点！”安琪会关心地说。然后他会故作胆战心惊地打开盒子，拿出那张证书：“奇怪，这是什么呢？”他会挠着头说，递给安琪。
然后安琪就会打开证书，看到“系外行星产权证”几个金色的大字，先是呆住，然后或者惊喜地大叫一声，或者开心地把证书贴在自己胸口，甚至会流下眼泪……“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安琪会有些哽咽地说，“我太开心了，一颗行星耶！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送我这个，不过，是谁送的呢？”
然后，她的一个闺蜜会适时在证书底下发现一张卡片，打开来读：“安琪：祝你生日快乐，永远年轻和美丽!一直默默在你身边的——大勇？”所有人都会把目光向他投来，他会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说：“安琪，生日快乐！希望你喜欢我的礼物。”然后呢？安琪会激动地扑进他怀里，还是娇羞地低头不语？无论哪种，那时的她一定都美极了……
大勇想得出神，自己傻笑了起来。
晚上天还没黑，大勇就打扮得整整齐齐出发了，不料在饭店门口撞见夏华，手上拎着一个精美的盒子，比大勇要送的还要大上几分，两人不尴不尬地打了个招呼，相互打量，各怀机心。
“大勇啊，我不知道你也来呢，”夏华打了个哈哈说，“怎么没听安琪提过？”口气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男主人。
大勇淡然一笑：“安琪和我是老同学了，我们过生日都是相互请的。我记得去年你还不认识安琪，这是你第一次参加她生日聚会吧？”
夏华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啊，去年还不认识，哪想得到今年会和她……呵呵。对了，你买了啥礼物？”他看到大勇手上没拎什么东西，好奇地打量着他身上，大概以为他藏在哪里。
“没买啥……”大勇轻描淡写地说，“反正我和安琪是老同学了，不在乎这个……你买的是什么？”
“就是个水晶投影球，”夏华坦言说，“你知道，现在流行这个，安琪特喜欢。”
哈，投影球！大勇心底冷笑一声，也就百八十块的小东西吧，能跟我的礼物比么？夏华啊夏华，这回你注定落下风了。
进了饭店包间，虽然他们来得早，可人已经到了很多了。安琪迎上来，二人都是眼前一亮，眼前的安琪不是平素的学生装束，而是穿上了又典雅又诱惑的黑色晚装，亭亭玉立，清秀脱俗。一对美丽的眼睛含笑看着他们，大勇暗暗发誓，这辈子非安琪不娶。
“大勇，夏华，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安琪热情地说，“来，这边坐！”
大勇刚要说话，夏华却抢先一步：“安琪，送给你的。”将礼盒捧到安琪面前。
“哇，这么大！”安琪好奇地说，“里面是什么呢？”
“打开来看看吧！”夏华说，在场的朋友也七嘴八舌地说，“对对，打开来。”
安琪笑了笑，拆开了礼品盒，里面果然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玻璃球，晶莹剔透，别致的是，并不是用托盘托着，而是靠磁场约束悬浮在一个银色的基座上。
“好漂亮！”安琪赞叹说，“这是投影球吧？里面是什么？”
“这得卖个关子。”夏华笑嘻嘻地说，“你按一下下面基座上的那个开关。”
安琪刚要按下开关，夏华又阻止她说：“等一下。还是关灯看有气氛，大勇，你去把灯关了。”大勇被他大咧咧地差使，心头一阵恼怒，又不好发作，瞪了夏华一眼，还是去墙边关了灯。
房间顿时沉浸在黑暗中，只有基座发出了淡淡的夜光，众人赞叹不已。夏华说：“安琪，现在可以按开关了。”
安琪按下了开关，从水晶球的中间，发出了灿烂的光，众人都好奇地凑了上去，大勇自然更想搞清楚夏华肚子里卖什么药，贴到最前面——
他看到了一团白色的光晕。
在水晶球的中间，那团白色如同一朵发光的云彩，但从侧面看去，它的主体呈薄盘形，有着复杂精密的漩涡状结构，并且颜色上也有细微差异。中心的椭球体饱满而明亮，呈橙黄色，从两端伸出两条巨大的旋臂，相互缠绕着，形成涡流状，微微有些发蓝，隐约可见丝线相连的云气状。这个银色光盘又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立体光晕中，其中有许多萤火虫一样的小光点，仔细看去都是更细微光点的聚合体……它缓慢但可见地旋转着，虽然影像不大，但是却浩瀚磅礴，气象万千，每个细节都显得无与伦比的真实。
任何一个稍有知识的人都看得出，这是一个星系。
“这是我订做的，一个漩涡星系的三维立体模型。”夏华说，“这个星系和银河系相当相似，由三千亿颗恒星组成，还可以放大看它的细部。”
“好漂亮啊！”安琪由衷地说，“它叫什么名字？”
“安琪星系。”
“什么？”
“安琪星系，”夏华认真地重复说，“安琪，这个星系以你的名字命名，这不是一幅虚构的图像，而是70亿光年外真实存在的星系，我特意买来送给你的。现在，它是你的了。”
安琪怔住了，有人打开了灯，夏华从盒子底取出一本比大勇的证书还要大一倍的精美证书来，递给安琪：“这是这个星系的产权证，看，上面是你的名字。”
安琪愣了半晌，怔怔地似乎要下泪，然后大步走到夏华身边，在他面颊上狠狠地亲了一下。众人都欢呼起来。只有大勇觉得天旋地转，软瘫在了椅子上。
“谢谢你，夏华！”他隐约听到安琪说，声音好像在千万光年外，“我真不敢相信！一个星系！今天晚上我收到过三颗行星和一颗恒星了，但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送我一个星系！”
四
就这样，在夏华的强悍攻势下，大勇惨败了，甚至没有勇气把自己寒酸的礼物拿出来。他知道自己精心的安排只会让夏华耻笑，于是悄悄打了个电话，让礼品店不要送过来了。跟安琪只好说自己没来得及买礼物，好在安琪也不在意。
大勇后来才想明白，自己太高估了这份礼物的独特性，虽然星海计划刚推出不久，但在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是异常火爆，高峰时一天全球就卖出去一百多万颗行星！买个星星玩成为流行的时尚，自己能想到送行星这个主意，别人自然也会想到。
但是送星系这个疯狂的点子还是秒杀了他和其他几个倒霉蛋。其实仔细想想，这也不很出奇，宇宙中有上千亿个星系，不比银河系中的星星少多少，取之不尽，因此也贵不到哪去。既然几百光年外的星星可以卖，几亿光年外的星系又为什么不能卖？一个70亿光年外的星系，论市价也就值万把块钱，只不过比他那颗行星贵十几倍，和星系本身的宏大完全不成比例。如果大勇早知道星系也可以买，说不定也会花血本买一个。
当然，大勇不知道也不能怪他。星系是在一些发达国家刚开始销售的，国内还没有这样的业务，夏华透露说，他也是托国外的亲戚买的。
但是没几个月以后，星系的买卖被多国联合集团一起否决了。反对的理由是很充分的：和行星以及一般的行星系统不同，一个几千亿颗恒星组成的大星系，很可能会有多个智慧文明存在，其中很多都会比人类文明发达。包含高等智慧文明的星系怎能让地球人买卖？不要说在道德上无法接受，听起来也非常滑稽，长此以往有损星海计划的严肃性。各国联合声明，不会承认某些国家单方面销售河外星系的行为，而无法得到国际公认的买卖是无效的。夏华的星系所有证正式成了一张废纸，当然本来也是一纸空文。
不过，经过协调，命名还是保留了下来，“安琪星系”成为那个70亿光年外的星系在人类文献中的正规名称之一：当然，科学研究上仍然用严谨的数字加字母的命名方式，不会用“安琪”这样的俗名，而社会生活中也不可能提到这么一个遥远不相干的外星系，它仍然是上千亿人类根本看不到摸不着的星系中的一个，和不存在没什么区别。最显著的影响不过是有人匿名在网络百科上建了一个条目“安琪星系”，以介绍星系为名，花了60%的篇幅大讲特讲命名由来，也就是夏华追安琪的事，一看就知道是夏华自己搞的。
但即使没有安琪星系的存在，大勇的那颗小小行星也没有出头之日。安琪另外还收到过好几颗恒星和行星，个别行星的所属恒星甚至是可以看到的！大勇那颗躲在银河深处的行星，根本一文不值。就算当时拿出来，安琪也不会有什么深刻印象。
但夏华的星系虽然让安琪一时动容。也没有真正赢得安琪的芳心。安琪和夏华若即若离地相处了几个月，最后还是分道扬镳。大勇听到夏华跟人抱怨，说安琪外热内冷，没啥意思，后来他去追另一个女孩，又偷偷把“安琪星系”那个网页给删了。
那颗行星，大勇终究没有送给安琪，而是把证书压在了床下的箱子底。很快，除了大勇自己之外，知道这事的不多几个人，如老大老二他们也都忘得一干二净。
不知不觉中，两年过去了。
毕业季节来临了。四年的学园生涯接近结束，又一批年轻人即将走向社会，又是憧憬，又是不安，如同即将离开地球温暖怀抱，航向宇宙星海的飞船。
大勇已经定了出国深造，要去国外一所有名的学院，旁人看来可谓春风得意，但心里却空荡荡的没有着落。临近毕业，他穿梭在各种毕业聚会上，他送别人的，别人送他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或是抱头痛哭交错在一起。但他很少碰到安琪，他们本来不是一个系的。自从那次悲剧的生日晚会后，大勇心灰意冷之下，也放弃了追求安琪，碰到她的机会少而又少。他只听说，她签了去外地的一个工作。也许他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今晚的中学校友聚会，是他最后的机会。
聚会在学校的多功能活动中心顶层，老同学相见，分外唏嘘。很多都是好几年不见了。一问之下，大家都有了男女朋友，有几个甚至都结婚了。只有大勇还光棍着。知道大勇喜欢安琪的老友不在少数，有人旁敲侧击，问他是不是因为安琪才一直不找女朋友，大勇淡淡一笑，内心五味杂陈。
安琪来了，依然如一朵彩云般翩然而至，和所有人笑着打招呼，亲切地聊着中学往事，又和几个闺蜜在一起说体己话，不时豪爽地干杯。大勇没和她说上几句话，只有坐在桌子的一个角落里，自斟自饮，忽然觉得自己很傻，安琪虽然盈盈坐在自己面前，但又像在另一个星系一样遥远。
饭吃完了，一帮同学又去楼下唱歌跳舞打游戏，安琪多喝了两杯，觉得胃里不舒服，让其他人先走，去了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还有些摇摇晃晃。一抬头，看到大勇也刚从另一边出来。
“你没事吧？”大勇关切地看着她，“唉，不能喝就别喝那么多嘛。”
“我没事。”安琪说，勉强笑了笑，“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说着又有些头晕。
“不如去天台吹吹风吧，会舒服一点。”大勇说。
“好是好，可是他们还在等我们呢。”安琪犹疑。
“没事，那帮人肯定先去玩了，”大勇说，生怕安琪不去，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我……有些事还想跟你说。”
安琪轻声说：“那好啊。”
他们到了天台上。夜已经深了，繁星满天。天台很大，夜色朦胧中有几对情侣正在缠绵，大勇带着安琪来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那里正好有两张躺椅，安琪坐了下来，只觉得夜凉如水，浸润着她的每一寸肌肤，顿时便舒服了许多。
五
大勇靠在另一张躺椅上，二人一时无话。好不容易大勇打破沉默：“听说你要去江州了？”
“是啊。”
“怎么想到去那边？离家和大学都很远吧？”
安琪不语，正当大勇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却开口了：“没什么，有些不开心的事想忘掉，想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大勇说这些，一阵再也隐藏不住的忧伤袭上心头。
大勇没有问是什么事，“对了，有件东西一直想送给你。”他下了决心似的，从包里拿出一副眼镜，递给安琪：“是这个。”
“这是什么？”安琪接过来好奇地端详着，“啊，好像是三维成像眼镜？”她知道这是一种游戏装备，可以进行视觉的虚拟实在模拟。
“嗯，这是送给你的。”
“我？可我不打游戏的。”
“我知道，”大勇说，“这不是游戏。你还记得两年前你的生日晚会么？”
“两年前……”安琪认真想着，“啊我想起来了，就是夏华送我一个星系那次嘛，我当然记得。”
“那次，我什么也没送你。”
“是么？”安琪歪着头想了想，“想不起来了，其实没关系啊。”
“不，我其实准备了一份礼物，只是拿不出手。今天，我可以送给你了，就是这个。”
“不用了吧，都过了那么久了……”安琪说，但看着大勇认真的眼神，“……好吧，谢谢了。这里面是什么呢？”
“你戴上它就知道了。”
安琪戴上眼镜，但周围依然如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改变。“什么也没有嘛。”她疑惑地说。
“你看到没有，今天的星星很美。”大勇却岔开话题。
安琪躺在椅子上，略一抬头便望见夜空：“是啊，你看，银河！”她惊喜地说。
灿烂的银河横亘天上，从地平线上升起，又落向另一边，如同宇宙发光的拱门。亿万星辰在银河中游曳着，一道流星划过天际。两人出神地望着星空，一时谁也没说话。
“安琪。”
“嗯？”
“我记得有很多人送给你星星吧。”
“前两年的事了，那时候不是正流行这个么，现在都过时了。”
“那你能找到他们送给你的星星么？”
“这个……”安琪想了想说，“好几颗恒星都是看不到的，包括夏华送给我的那个星系，70亿光年呢。不过我记得有两颗行星所在的恒星是能看到的，虽然比较暗，不好找，好像是在……是在……”她犹豫地指了几个方向，最后摇了摇头，“实在想不起来了，你问这干嘛？”
“你知道他们送你的那些行星或者恒星都是什么样子的么？”大勇不回答，反而继续问道。
“我怎么知道？”安琪摊了摊手，“就算能看到恒星，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更不用说行星了，各种参数上又差别很大……不过反正都是圆的发亮的呗。”
大勇点点头，指着南方的一片天穹说：“安琪，你看那里。”
安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是较远离银道面的区域，只有寥寥几颗星星。安琪好奇地看了一会儿说：“那里有什么？”
“你看，”大勇说，“看到那颗最亮的星星没有，对，就是那颗，它下面有几颗小星星，你看到没，那边一颗，旁边还有两颗，再下面还有……一共六颗，排成一个相当整齐的六边形，像是一朵六瓣的鲜花。”
“看到了……”安琪说，“这么说也确实有点像……那个是什么星座来着？不过也没什么出奇的……你要我看的就是这个？”
“对，你想象它们每两个成一对，中间连线，这三条线彼此相交，中间会有一个很小的三角区域，你仔细看，那里面有什么？”
安琪认真地盯着看了半天，摇头说：“什么也没有啊，看得眼睛都酸了！你究竟搞什么名堂？”
大勇没有说话，却站起身来，嗫嚅着想说什么，好像有些紧张。安琪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却冷不丁将她一把从躺椅上抱起来。
“喂，你干什么！”安琪羞怒交加，胡乱挣扎，但大勇的胳膊像铁箍一样，无论如何挣扎不开。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大勇已经抱着她向前疾奔，没几步就到了天台边上，从七层楼高的天台上一跃而下！
安琪吓得闭上眼睛，惊声尖叫，但却没有下坠的失重感，反而觉得有些吃重，她随即发现了异样，他们并没有向下坠落，反而迎风飞起，越飞越高，向着夜空飞去。
安琪明白了过来：“这是虚拟效果？那眼镜，不，连那张躺椅都是……”那一定是一张虚拟实在椅，通过力场作用，可以模拟出逼真的身体触觉、平衡感和重力感。
大勇放下了她，但她仍然在上升着：“对不起，安琪，跟你开个玩笑。我们现在仍然好好地在椅子上。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只要摘掉眼镜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不过，先看看我送给你的东西好不好？”他带着几分乞求说。
安琪惊魂初定，瞪了大勇一眼：“好，这笔账以后再跟你算，先看看你搞什么花样。”
他们越飞越高，飞过校园和城市，越过云层，飞向太空。
很快，脚下的大地开始出现了弧线的边界，地球显现出来，他们已经到了相当于几百公里的高空。一座太空站从远处掠过。安琪本能地感到呼吸不过来，大口喘着气。
“没事的，你还在老地方坐着呢。”大勇回过头来，笑着对她说，“你看，是不是呼吸得好好的？”
“哼！我又不是没看过三维电影，有什么不知道的？”
大地已经缩为一个球形，越来越小。太阳从大地背后露出头来，依然光辉灿烂，但并不感到灼伤眼睛，显然图像考虑到人体安全因素。银河和熟悉的星座再次出现了，比在地球上看到的更加清晰，安琪看到银河变成了环状，萦绕在整个辽阔的空间中。
“准备好了么？”大勇说，“我们要正式出发了。”拉住了她的手。
安琪感受得到大勇掌心的体温，好像真的被他拉着一样，如果在往常，不管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她都会把对方一把甩开，但是今天，悬浮在这黑暗的虚空中，虽然明知只是虚拟实在，她忽然有些发虚，觉得身边有个人可以依靠也是一件挺好的事……
她没有甩开大勇的大手，任凭他拉紧了自己。
“一、二、三，”大勇说，“出发！”
随着强烈的加速感，他们快捷无伦地掠过几颗行星，安琪什么都看不清楚，它们就已经退到了自己身后，她向后望去，一刹间地球已经消失了。太阳也几乎变成了一个点。而眼前的星空开始慢慢移动，一颗颗恒星在她头顶和身边掠过。他们的速度一定已经远远超过了光速，认真说来这并不符合科学原理，如果真的达到了光速，他们必然会感到许多特殊效应，如前方星光移到紫外线波段，显出奇异的光彩，又如时间流逝完全停滞，但这里并没有体现出来，只是像高速公路上赛车一样掠过周围的风景，近处的移动得快些，远处移动得慢些，不过倒是更加符合人的朴素直觉。
安琪望向正前方，看到他们前进的方向，正是那六颗恒星组成的六边形的中心，看上去一无所有的黑暗地带，但在那里，一颗明亮的星星刚刚显现出来。
六
很快，那颗星星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成为星空中最亮的一颗。
没过多久，他们就进入了那个星系。七百光年的距离被顷刻跨越，那颗他们本来看不见的遥远恒星，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金色圆盘。
他们的速度变慢下来，掠过一颗很小的冰行星，然后是几个带着光环的巨大的气体行星，看上去和太阳系也不无相似，不久后安琪又看到，一颗蓝紫色的小小星球出现在他们面前，如同夜空中的宝石。
“那颗行星看上去很特别，好像……有生命？”安琪好奇地问。
“这是DX6470-2，”大勇说，“安琪，这就是两年前我打算送给你的礼物。”
“它真美……”安琪由衷地说。
“这只是一颗普通的行星，但位于宜居带，距离恒星的距离和地球类似，大约1.2个天文单位，所以孕育了生命……它不比其他人送给你的行星更奇妙，但是我和其他人不同的是，我会带你来到这里，让你亲眼看到这颗行星。”
他们飞临到行星的近地轨道上，安琪看到，这是一颗非常奇特的行星，行星上笼罩着淡淡的光晕，显然有着大气层。整个行星，沿着南北方向，明显分为五层，两极地带是白色的冰雪，从温带到亚热带，主体上是一片紫色，间或带着绿色和棕色的条纹，而在赤道附近，则是一条宽大的闪光的蓝色缎带。
“那是……”安琪盯着看了一会儿，惊喜地说，“天，是海洋！”
“是的，”大勇说，声音宛如梦幻，“这是这个行星的唯一海洋，赤道海，平均向南北各延伸三千公里，南北是两个大陆，南大陆和北大陆。这两片大陆本来是连在一起的，在一亿年前就被赤道海分开，生命分开来进化，它们既有相同的根源又有很多奇妙的差异……你要去看哪里？”
安琪随便指了指北大陆一片紫色茂密的地方：“就在那里吧。”
他们向着地迅速表降下去，呼啸的风声响起，告诉他们已经进入大气层。然后，穿过一片低低的白云，他们降落在一个小山丘上，脚下密密麻麻长着浅紫色的小草。安琪向周围看去，云彩漂浮在蓝天上，红色的太阳悬在天边，不知是刚刚升起还是刚刚落下，看上去比地球上的太阳小一些。一颗奇形怪状的卫星悬在天的另一边。远处的地平线有些弧形，显示出这个星球也比地球略小。她试着蹦了一下，跳得比地球上高得多。大勇告诉她，这里的重力大约是地球的一半。
她蹲下来，打量着地下那些紫色的小草，仔细看去，她才发现那些不是草，而是一种见所未见的半管状结构。在阳光照耀下，它们逐渐舒展开来，成为类似叶片的形状，吸收着阳光。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则仍然卷成一团。
“不错啊，设计得很精巧！”安琪说，她看到每片紫草的形状颜色都不一样，显然不是简单重复拷贝的。
“我设计了十八个方面的参数，在保持基本结构的前提下可以随机组合，”大勇告诉她，“所能得出的具体形态几乎也是无限的，当然不一定符合生物学原理。”
“这是什么地方？”安琪站起来说，“草原么？”她看到山丘起起伏伏，如同海浪般延伸向远方。
“这是森林……”大勇说。
“森林？”安琪诧异地问，“可是我没有看到半颗树啊？”
“我们在树顶上。”大勇说，又带着她飞起来，此时太阳初升，雾气渐渐散尽，安琪终于明白了大勇说的“森林”是什么意思。他们刚才所站的“山坡”，是直径数百米的一个圆锥体，这样的圆顶大小小还有很多，挤满了每一寸空间，每个圆顶都长在几百米，上千米的柱子顶上，如同硕大无朋的蘑菇。他们刚才看到的“紫草”，其实只是这种巨型蘑菇的表面的鳞片或触须而已。
“在这个世界，由于重力较小，植物可以长得非常高，”大勇说，“它们为了争夺阳光，彼此竞争，所以越长越高。”
“那森林下面是什么？”安琪好奇地问。
“那是终日见不到一丝阳光的黑暗空间，”大勇说，“生活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动物，他们寄居在这些巨树的身上，靠吸收它们的养料生活。怎么样，要不要下去看看？”
安琪摇了摇头，虽然明知道是假的，但她仍然感到一阵寒意，因为这个世界……太逼真了。
……他们飞过了森林，现在到了真正的草原上。绛红色的野草在风中俯仰。但安琪很快发现了不对。这些野草的运动不全是由风引起，而是像小动物一样挤来挤去，推推攘攘。
“这到底是动物还是植物？”安琪好奇地问。
“在这个世界动物和植物的区别和地球上完全不同，”大勇说，“植物虽然是靠光合作用制造养分，但也会为了争夺阳光而打斗。相反，动物却可以寄居在植物上，一动不动。”
似乎被他们所惊扰，一群翠绿色的奇怪动物在阳光下飞了起来，遮天蔽日，大勇敏捷地伸手抓了一只，那古怪动物在他手心挣扎着，发出“咕咕”的叫声。“它叫叶燕，本质上是一种植物，它们的羽毛都相当于叶片，可以吸收阳光进行光合作用。但它也可以捕食其他的动植物为食。”
在草原上还有其他几种蹦蹦跳跳的动物，大勇也为安琪作了介绍。安琪注意到，这些动物虽然形状大小大相径庭，但是基本结构却很相似：“你考虑到了进化问题吧，它们是设定从一个祖先进化来的么？”她问道。
“它们真的是从一个祖先进化来的，这不是设定，而是真实过程。”大勇告诉她，他设计了一种程序，从一种基本原始骨骼结构出发，允许一定程度的自由变异，然后通过操纵环境变化，用一种进化算法模拟其演变。想知道它在不同条件下会发生怎样的变化，结果果然得到了许多匪夷所思的生物骨架。更多的细节是他添加的。
“当然实际上它们不一定会存在，”大勇说，“现实中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程序都是极端简化的。关于这颗行星，我们知道的其实也非常少，只有它的公转周期，半径大小，以及平均温度等几项，有太多的空白了。”
“所以你就发挥你的想象，创造了一个自己的世界……”
“不，这是属于你的世界。”大勇说，安琪看着他热情如火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加快了。
七
森林，草原，荒漠，冰川……他们在北大陆各处游荡着，这里处处都和地球迥异，却又自成体系。大勇告诉安琪，这个世界的“骨架”是用了系里为地球环境研究所开发的一种模拟软件生成的。当然主要是学术化的数据，可视效果很差。他又从三维电影和游戏中借来一些三维图像，用其他几种软件慢慢填充。正好他参与系里一个项目，可以使用计算量超大的量子计算机，就偷偷拿来干点私活……大勇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剪辑拼凑一些三维画面，但安琪看得出，他一定花了很多心血在这颗虚拟的行星上。“你花了多久构筑这个世界？”她问。
“自从那次生日晚会后，两年多吧……”大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知道，这么个行星，反正也拿不出手，只好把那张产权证扔到一个角落里。后来买行星的时尚也过时了，降到10块钱一个都没人要，就更一文不值了……虽然这颗行星名义上是我拥有的，但我永远也到不了，甚至看也看不见……我只有自己想象它究竟是什么样子，上面有怎样的地理水文，生物气候，越想越入迷，后来就动了这个念头。反正就是利用业余时间做一下，有些还是用云计算搞的……”
不知不觉，他们到了海边，在沙滩上漫步着，水面上波光粼粼，安琪注意到太阳几乎已经升到了天顶。大勇告诉她，这里的一昼夜大约是十个小时，当然为了她这次造访，他特意加快了自转时间。
大地微微震动了起来，伴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嘶吼。安琪疑惑地回头望去，不由一惊。她看到几十只庞大的爬行动物，结成队列，从身后山谷中走出，向海边走来。它们每一只都有三四个人那么高，背上背着厚重的壳，从壳中伸出长长地脖颈，发出如泣如诉的鸣叫，在海上传得很远很远。
“它们在干什么？”安琪很是好奇。
“它们叫恐龟，是陆地上最大的动物之一。正在召唤同伴，准备迁徙到大海的南岸去产卵。”
海滩上的恐龟越来越多，大概有一百多只，挤满了整个海滩。大勇和安琪小心翼翼地躲着它们，固然虚拟椅有人体保护程序，不会产生实质伤害，但被踩上一脚也绝不会好受。一只恐龟的下腹部一根管子蠕动着，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安琪好奇地仰头看着：“它是要产卵么？”
话音未落，大勇忙把她拉开。一坨几乎和人一样大的粪便落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臭气熏天。安琪皱眉，捂着鼻子：“连这你都设计到了……”
“来，我们到它身上去！”大勇指着旁边的一头恐龟说。
“到它身上干什么？”“很快你就知道了。”
“可是看上去好脏……”“放心吧，不会弄脏你衣服的。”安琪想起来这只是虚拟实在，不禁哑然失笑。
大勇从恐龟的后腿爬了上去，又伸手去拉安琪上来。恐龟不耐烦地抖了抖腿，他们差点摔下来。最后好不容易爬到了恐龟背上，并没有想象中龟甲的僵硬，反而像水垫一样，软软的坐着很舒服。
“好了，我们要出发了！”大勇说，似乎发出了什么号令。恐龟们纷纷伸出前肢，安琪看到它们前后肢之间相连的一块皮就像充气一样迅速变大，最后变成了比身体还要长几倍的皮翼。恐龟们扇动巨翼，飞了起来，浩浩荡荡，向着大海的方向而去。
“你这里设计得不对，”安琪想了想说，“这些恐龟身体太大了，虽然身体和翅膀的比例看上去和地球上的鸟差不多，但是每扩大一定尺寸，翅膀面积以二次方增长，而身体重量以三次方增长，这种翅膀是不可能支撑它们飞起来的。”
“你说的不错，”大勇胸有成竹地说，“单凭翅膀是不可能，但是你忘了它们背上的东西。这些不是背甲，而是巨大的气囊！这些恐龟有一种特殊器官，能够电解水中的氢和氧，将氢气充进气囊中，这样可以减掉一大半的重量，有了气囊，它们就很容易飞起来了……”
安琪看着大勇，眼神中充满钦佩：“这真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呢。”
大勇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头去说：“安琪，这就是我想给你的礼物，不是一张废纸，也不只是投影球里的图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世界！安琪，其实我——”
他还没说完，安琪却蓦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啊——”
一个硕大无朋的丑陋脑袋，不知怎么出现在空中，三只竖着的怪眼盯着他们，然后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吞掉了前方的一只恐龟。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和大勇脚下出现了另一张巨口，长牙交错，咬住了他们乘坐的恐龟的腿，恐龟痛楚地哀鸣着，被怪兽从空中拽下，很快消失在黑洞一样的喉咙中。
大勇抓着安琪，又悬浮在了空中。“那是什么?”安琪惊魂未定地问道，她看到在自己脚下，从大海中伸出了几十条上百米长的黑色脖颈，伸到高空中，长吻尖牙，撕咬着惊惶乱飞的恐龟，这是一场有意识的截杀。恐龟的尸体残肢伴随着血雨，落在海面上，将海面染得一片紫红。
“这是鲸龙，”大勇说，“靠捕猎在空中迁徙的恐龟为生。”
“原来如此……”安琪说，忽然发现自己有些异样，蓦然惊觉刚才一时惊慌，居然扑到了大勇怀里，现在两个人正极为暧昧地抱在一起，一股男子的体味直冲鼻端。
安琪忙推开大勇，瞪了他一眼：“这是你故意安排的惊悚场面吧？嗯？”
大勇不好意思地呵呵傻笑，这确实是老二教他的招数，可他也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他只有岔开话题：“你看，下面有一个岛呢！”
果然，碧波万顷中，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孤岛。岛屿不大，仅有几个山丘，却颇有几分神秘的意味。安琪发现，在岛屿中间有一片地表，似乎有一些异样。“那是……建筑？”安琪激动起来，“难道……这个行星上有智慧生命？”
大勇却笑而不语。
他们向岛屿中心降了下去，那是在山丘中一处谷地，确实有一个气势宏伟的岩石建筑群。但却早已经倾颓，断垣残壁，大概不知在几千几万年前就已经被废弃了，只有一些巨柱还挺立着，但已经看不出建筑的具体式样，石头上有些古怪的花纹，长满了寄生的紫色植物。
“快告诉我，”安琪好奇心起，“这些是什么建筑？背后有怎样的故事？”
“在几百万年前，”大勇煞有介事地说，“有一位大神降临在这个行星上，从一种海陆两栖动物中创造出了智慧种族，传授给他们文明和宗教，然后又复归天界。这个种族一度繁荣昌盛，充满了整个行星，但后来却不免衰落灭亡，销声匿迹。现在只有在行星的一些角落里还能找到他们的踪迹……比如这里。”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间，夕阳西下，光线渐渐黯淡下去。安琪走到一根倒下的巨柱边上，抚摸着斑斑紫苔的柱壁，想象着那个不存在的古代种族，不禁悠然神往。但她很快发现，柱子上刻着一些图案，不，似乎是文字。
“这上面刻的是什么？”安琪问。
“据说是那位神只传给这个种族的一句魔咒，让他们一直传下去。他说，在遥远的未来，会有来自宇宙的众神来到这里，从这句话中，发现一个绝大的秘密的……”大勇神秘地说。
安琪愈发好奇，抚摸着石头上的纹路，艰难地分辨着那些字迹：
“这好像是一个‘我’字……还是古体……下一个字认不出来……再下一个字被磨掉了……然后好像是一个‘安’字……然后是——又没法认了，究竟是什么啊？”
“这个……我也没想好呢，”大勇有些尴尬地说，“对了，你看那边。星星出来了！”
安琪向天空望去，太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以下，西方天空上有一颗明星闪亮，是天上最亮的星，大勇告诉她，那是DX6470-1，这个星系最内侧的行星。银河看上去和地球上看到的差别不大，依然璀璨皎洁，从天顶流向南方的地平线。除此之外，天上的繁星都排列成陌生的组合，毕竟相隔七百光年，双方共同可见的恒星都没有多少，又是在完全不同的角度。但这却是这个世界最符合真实的景象，天文学家对上万光年内的恒星大小、光度和位置、运行已经摸得很清楚，如果真的能到达那颗行星，所见到的星空就是这样。
安琪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对了，我们的太阳在哪里？”她问。
“你看，那边有七颗亮星，”大勇指给她，“像一只巨大的蝌蚪……看尾巴上的那一颗。”
“那是我们的太阳？”
“不，这颗恒星只有一百多光年远，而且光度比我们的太阳要亮得多，太阳就在它边上一点儿，但已经是不可见的。”
“太阳变成了一颗看不到的星星，这感觉真奇妙。如果千百年后，我们的子孙来到这颗行星上，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夜空吧。”
“是的，如果千年之后，我们的子孙真的来到这里，他们看到的就是他们的祖爷爷和祖奶奶在今天看到的一样的夜空。”
“嗯……”安琪点点头，蓦地反应过来大勇说的是双关语，微嗔着说，“喂，你占我便宜！你——”她的抱怨戛然而止，圆睁着眼睛，盯着东方的天空。
在那里，一轮皎洁的圆月刚刚升起在地平线上。和地球上的月亮不同的是，它是蔚蓝色的，是一个由大气和水体构成的月亮，宛如梦幻般美丽。
但更梦幻的，是那个月亮上的陆地，它们只是一串串半连半断的岛屿，构不成完整的大陆，却组合成了深有意味的形体——
那是一行字，一行地球上的文字——
“我爱你，安琪。”
安琪转过身，怔怔地望着大勇。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安琪，这就是那个远古的魔咒，”大勇鼓起勇气，说出了内心酝酿已久的话语，“那个远古种族的信仰，那个宇宙中最深的秘密：我爱你。”
“大勇……”
“和我在一起，安琪，”他热切地拉起她的手，“你不是想去一个新的地方么？不要去江州，来这颗行星上吧。这是你的行星，忘记那些不开心的事，我们可以在这里忘却一切烦恼，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
安琪没有说话，只静静地望着他。那几秒钟时间，对大勇来说几乎比一生一世都要漫长。随着夜幕的降临，在他们周围，许多奇异的花卉绽放开来，在月光下，浮动着清冷的幽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勇的希望一点点堕入深渊，他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想用一个自己做的虚拟世界的程序就赢得安琪这样的女孩的心么？太可笑了，这一切归根到底，都是徒然。
“那个……”他胆怯地自我解嘲说，“没事，我只是开个玩笑……这个礼物反正我送给你了。要是你喜欢的话，我回头把软件发给你。随便找一个三维眼镜和虚拟实在椅都可以用的，那我……我还是先走——”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永远也没有。因为安琪已经勾住他的脖颈，温柔而坚定地，将她的柔软的双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尾声
那天晚上以后，安琪正式成了大勇的女朋友。他们再也没有分开，安琪没有去外地，大勇也没有出国，两年后，他们结婚了。他们的婚礼别出心裁，是在“安琪之星”上举行的，就在他们定情的那座小岛上。他们邀请所有的嘉宾一起去了那颗虚拟的行星。上百人一起见证了那个梦境般奇妙的世界。夏华心悦诚服地向大勇敬酒，说他自己知道输在哪里了，而且输得心服口服。
婚后，他们在一起渡过了幸福的八十年岁月。大勇仍在不断地修改完善那个属于他们的行星，增添了更多有趣或浪漫的细节。每年他和安琪都要去那里生活几天，静静地享受异星上的二人世界。后来他们有了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孩子们也跟着爸爸妈妈一起到了那颗奇妙行星上。对他们的子女来说，那颗700光年外的行星，简直就是他们的第二故乡。
当然，大勇和安琪也好，他们的子女也好，都从未踏上过那颗真正的行星半步。安琪临终的时候，对孩子们说，她和大勇共同的心愿是，要他们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去那颗行星上看看，祖先爱情的见证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们的爱情故事一代代流传下来。后来，他们的孙子第一次上了太空，他们的曾孙到了太阳系的另外几颗行星上。但几百年过去，那颗遥远的行星仍然遥不可及……
直到七百年后的今天，人类才真正能够跨越宇宙的空间鸿沟，成为银河系的至高主宰。
直到我的时代。
我把那本古老的产权证从包里拿出来，小心翼翼的递给眼前的宇宙管理署官员，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他仍然认真地查看着，用检验仪扫了一下，确认是真品无疑。又查看了许多其他的证件，并且对我做了记忆测序测试，证明我是大勇和安琪的后代后，才让我进去。
我站在空旷的白色房间中，眼前是一道由七彩光环组成的星际之门。空间拟合系统无声无息地发动起来。一束超空间波发射向那个700光年外的小小行星世界，在肉眼看不到的维度中开启超空间通道。
“空间拟合完成。”一行字出现在星门上方。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星门中，不需要任何时间，我就出现在那个祖先梦寐以求的行星之上。
我又一次来到了安琪的行星。
这次，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灰蒙蒙的广场上，周围，披着人造皮毛的二足动物走来走去，它们比我高一半左右，但没有大勇想象中那些巨兽的庞大。一条粗糙的道路上，原始的机动车川流不息，天空中布满雾霾，太阳只露出一个圆形的轮廓。远处有一些呆板的水泥建筑。
我背后是一座粗糙笨拙的方碑，面前是一栋又矮又宽的红色建筑，上下有两层，屋顶是黄色的平顶，也分两层。建筑两边呈简单轴对称，并各有一行古里古怪的方块象形文字，中间挂着一个外星怪物丑陋的头像。
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一个异常乏味的世界。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颗行星，但每次来到这里，我的厌恶都要加深几分，无论在这个星球的任何角落。诚然，这种外星生物和人类有几分相似，但空有人类的狡诈和愚蠢，却全无人类的灵气。
更不用说，这个真实的世界，距离大勇创造的那颗神奇的行星，相差得实在太远。这就是现实和梦想的差距吧，我想。
外星动物们看不到隐形的我，在我身边穿梭来去。忙忙碌碌，不知所谓。这里好像是一个什么旅游地点，许多家伙们带着原始摄录装备在这里拍摄来拍摄去。真可笑。
“勇哲先生！”一个漂亮女孩从星门中追了出来，穿着管理署的工作服。
“你是？”
“我叫夏丽，是宇宙管理署生物保护部的，抱歉打扰您。但是我们上次的提议，上头希望您再考虑一下。这是一个有生命的星球，联邦政府愿意以两颗无生命的恒星及其全部附属行星进行交换。”
“这是我们家族祖传的遗产，我不会换的。”我冷冷地说。
“那么至少请您使用时注意保护上面的生态环境，这颗行星的生物资料对人类可能很有用。”
“得了，我记得你们管理署在通知我之前，就派碟形机来过，还搜集了很多样本，对科学研究够用了。”
“但是您知道，它上面还有智慧生物……”
“是【原始】智慧生物，”我纠正夏丽说，“不在星际高等文明保护法的范围内，这些二足生物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的行星。”
“可是他们登上过自己的卫星……”
“在星际法的定义上，只要不脱离自己行星的引力场就不是离开自己的行星，而卫星仍在其中。”我提醒她。心中亦不无侥幸，几年前我来到这里时，才知道这些原始二足生物距离登上其他的行星不过一步之遥。它们的无人探测器已经飞到了星系边缘。如果它们登上了其他行星，在法律界定上就成为中级智慧生物，那么这颗行星处理起来就要棘手得多。
“可是……”夏丽还是不甘心。
“好了，”我不耐烦地说，“不要喋喋不休了，这只是一颗普通的原始碳基生命行星，其氨基酸组合类型也是最常见的，在银河系中这样的行星随便就可以找出几十万个，何必大惊小怪？还是，请注意这是私人领地，请你离开。”
“真受不了你们这些人！”夏丽忍无可忍地说，“借着祖先在古代经济危机时期弄了几张所谓产权证，钻了法律的空子，就把自己当成从来没见过的外星球的主人，对那些无辜的外星生命生杀予夺，有什么了不起，我有一个祖先，当初还买了一个星系呢！”说完扭头就走。
“你站住！”我喝道。
“还有什么事么？勇哲先生？我可不想再入侵您的私人领地啊。”夏丽转过头来，用嘲弄的口吻说。
“夏丽小姐，”我放缓口气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就听我说一个故事吧。等我说完了，你就知道这个星球对我的意义了。”
不久后，我和夏丽悬浮在高空间轨道上，只有身周不可见的约束力场将我们和宇宙空间分隔开来。我们一起望着脚下这个蔚蓝色的球体，几块不规则的大陆漂浮在海洋上。
“所以这里就是安琪的行星……”夏丽动容地说，擦了擦眼角，经过我的讲述，她已经完全陶醉在故事里了。
我点了点头：
“是的，DX6470-2，“安琪之星”，我们家族的星星，多少世代的梦想。七百年后，我终于到了这里。虽然当初有些数据不准确，比如它实际上是第三颗行星而不是第二颗——最内侧的那颗行星由于太小也太接近恒星，当年没有发现——和恒星的距离是1.5亿公里而不是1.2亿，但千真万确，当初大勇买下的，就是这颗行星，宜居带，有生命。
“但它的确只是一颗普通的行星。普通的岩石构成，普通的大陆和海洋，普通的生命系统，普通的原始文明，还带着一颗更普通的小卫星。和在银河系任何一个角落能看到的差不多，和地球也有几分相似，没有任何稀奇之处。
“这不是大勇和安琪的那个梦幻世界。至少现在还不是。”我叹了口气说。
七百年前，大勇和安琪的点滴回忆仍然在我脑海中里，这是家族遗传的记忆，虽然经过千年的传承，到我身上只剩下了支离片段。但即使在这些片段的印象中，他们的爱恋与忧伤，惊喜和欢乐，仍然如同在我自己身上发生的一样。这是人类特有的历史情感，在我脚下这个星球上，那些不会遗传记忆的原始生物，他们是不会理解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拥有他们遗传记忆的我就是大勇，就是安琪，他们通过我的眼睛，看到了这个遥远的世界。而他们也变成了我，如今要通过我的手，去缔造一个新的世界。
“当年的大勇只能在电脑系统中构筑他想象中的世界，虽然惟妙惟肖，但仍然是虚幻的影像。而今天的我，可以在现实中实实在在地建造那梦幻的家园。”我告诉夏丽。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夏丽问我。
“第一步，当然要从全面改造行星表面开始。”我说。
“怎么改造？”
“很简单，用引力镜。”我说，当着她的面，用超空间波发出了一个指令。在一亿多公里外的恒星周围，早已待命的四台空间发动机运作起来，直径为一百四十万公里的一片圆形空间开始被巨大的能量所充满，开始变形。当恒星所发出的光线经过这片区域时，会被扭曲空间产生的引力扭转不同的角度，从而从发散变为汇聚。
简单说来，这相当于造出了一片和恒星一样大的凸透镜，而安琪的行星，正在焦点上。
用这种最简单方法，可以将半颗恒星的输出功率都汇聚在这颗小小的行星上。它不会因此毁灭，但它的海洋会在几千度的高温中瞬间蒸发，大地会在不久后融化，几十亿年形成的地壳板块将不复存在，地幔中的熔岩将重新遍布行星表面，如同初生之时。
然后，我会让它迅速冷却，形成新的板块结构，引一些冰彗星撞上去，带来新的海洋和大气，将用进化程序制造出来的那些奇妙动植物放上去，这些就很容易了，不值一提的琐碎工作。
“那需要多长时间，你才能改造好安琪的行星呢？”夏丽问我。
“以现有的技术，不需要多久，也就两三年吧。到时候，请你来玩好不好？”
夏丽有些期盼，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引力镜准备倒计时：十，九，八，七……”
我拉着夏丽，转身望向七百光年外的太阳。经过基因改造后，我们视力已经足以看到那遥远的恒星，虽然还看不到地球，但它反射的微光或许也包含在这遥远的星光之中。我忽然想起我看到的正好是七百年前来自故乡的阳光，那时候大勇和安琪刚刚在一起，他们甜蜜而又羞涩地看着对方，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那些古老的故事，一直在我的记忆中。而今天，我仿佛又变成了大勇，而身边夏丽的倩影则和安琪融合在一起……
就这样，在这颗遥远行星上空，我握着夏丽的小手，出神地想着那些悠远的往事，就像一代代的祖先那样，心中充满了爱的柔情和忧伤。
“三、二、一、启动——”
超空间波的信息提醒我，引力镜已经启动，几分钟后，一束聚拢的光线就将到达这颗行星，让它在无上的光明和爱中获得重生……
七百年的漫长等待后，安琪的行星就要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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